口气,“这几年您对我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今天在军情局,我们都照实说了。”
“谢谢各位。”林默涵真诚地说,“等这事过去了,我请大家喝酒。”
离开码头时已经晚上九点。林默涵让老周开车在港口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晚的布防情况。果然,军情局增加了巡逻队,每个码头入口都有特务站岗。
看来今天的事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魏正宏并没有放松警惕。
回到家时,陈明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两菜一汤,简单却精致。她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温婉娴静。
“回来了?”她接过林默涵的外套,轻声问。
“嗯。”林默涵在餐桌前坐下,闻了闻桌上的菜香,“好香,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看你最近太累,做了点你爱吃的。”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
两人安静地吃饭。这种安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不过问对方的工作,不打听对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只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港湾。
但今天,陈明月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林默涵问。
陈明月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今天下午,隔壁张太太来串门,说看到军情局的车停在我们楼下。”
林默涵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什么时候?”
“三点多,你刚走不久。”陈明月看着他,“她在窗户边看了很久,说有两个人在车里坐着,一直没下来,直到五点多才开走。”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魏正宏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在贸易行和家里都布置了监视人员,想看看“沈墨”在被放出来后的一举一动。如果林默涵直接回家,或者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幸好,他选择了先去码头看望工人。
“我知道了。”林默涵继续吃饭,“你做得很好,像平常一样就好。”
“默涵。”陈明月忽然叫了他的真名,这是极少有的情况,“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林默涵抬起头,看到陈明月眼中的担忧。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那是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关切。
“我没事。”他轻声说。
“你昨晚又说梦话了。”陈明月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叫了晓棠的名字,还说要带她去看海。”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
女儿林晓棠,那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来台湾三年,他只在梦中见过她三次。最后一次是半年前,梦里女儿已经六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问他:“爸爸,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家。”他在梦中回答。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对不起。”林默涵说。
“为什么要道歉?”陈明月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如果你太累,可以休息几天,有些事情让其他人去做。”
“不行。”林默涵放下碗筷,“明天下午有重要的事,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陈明月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一座山,那山上刻着两个字:使命。为了这个使命,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睡眠,包括健康,甚至包括生命。
“那至少今晚早点睡。”她站起身收拾碗筷,“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林默涵看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陈明月不是他的妻子,却比妻子更了解他的秘密。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年多,中间永远隔着一条无形的线。她从未越过线,他也从未邀请。
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听到她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她在思念牺牲的丈夫。他们同床异梦,却都在为同一个信仰而活。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隐约有人影。
监视还在继续。
他放下窗帘,走进书房。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从《国富论》到《红楼梦》,从《孙子兵法》到《茶经》。他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笑得很甜。
那是林晓棠周岁时拍的照片。三年来,这本书从未离开过他身边。每当他感到疲惫、动摇、恐惧的时候,就会翻开这本书,看看女儿的笑容。
“晓棠,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再等等,等爸爸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照片不会回答,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在说:爸爸,我等你。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默涵将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插回书架。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没有疲惫,没有脆弱,只有属于“海燕”的冷静和坚定。
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楼。
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魏正宏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那条可以穿行的缝隙。
窗外,夜色深沉。
高雄港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双双注视的眼睛。这座城市在1954年的春天,正被白色恐怖的阴影笼罩。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有人高举着火把,等待着黎明。
林默涵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01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