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灯塔,没有航标,只有心中那点不灭的星火。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看着女儿的照片。晓棠,爸爸可能回不去了。但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能让更多孩子不用和爸爸分开的事。
他轻轻吻了吻照片,然后合上表盖。
窗玻璃上,映出他坚毅的侧脸,和身后陈明月担忧的眼神。
这个漫长的春夜,才刚刚过去一半。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窗玻璃上的倒影渐渐模糊,高雄港的夜雾升起来了。
林默涵转身时,陈明月已经收拾好碗筷。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洗涮,肩膀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绷得很紧。五个月的共同生活,他已经能读懂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此刻她在焦虑,在强作镇定。
“明月。”他走到她身后。
陈明月没有回头,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明天我要去一趟台南。上次联系的那个布庄老板,说进了一批好料子,让我去看看。”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语,意思是“需要与上线紧急联络”。台南的布庄是“青松”的一个联络点,只有在情况万分危急时才会启用。
“太危险了。”林默涵按住她的肩膀,“魏正宏现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这个时候去台南,等于告诉他我们有鬼。”
“可张启明被捕,我们的情报线随时可能断裂。”陈明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焦灼,“‘台风计划’的情报才收集到一半,如果现在断了,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老赵他们的牺牲……也都白费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忍住,一滴泪滑落脸颊。
林默涵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泪。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两人都怔了一下。
“对不起。”林默涵收回手,“我……”
“没关系。”陈明月别过脸,“是我情绪失控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厨房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像计时器的最后倒数。
“我去台南。”林默涵忽然说。
“什么?”
“我去。”他重复道,语气坚决,“我是商人,去台南谈生意合情合理。魏正宏就算怀疑,也找不到破绽。而你,留在高雄,明天一早就去市党部,报名参加‘妇女救国团’的义工活动。”
陈明月睁大眼睛:“你是要我……”
“对,你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爱国,都拥护当局。”林默涵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魏正宏不是怀疑我们吗?那我们就演给他看,演一对醉心经商、热心公益的模范夫妻。他要试探,我们就让他试探个够。”
这个计划大胆而危险,但陈明月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在情报工作中,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大胆的行动反而最不容易被怀疑。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一早。坐第一班火车。”林默涵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你现在去休息,我来收拾。”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林默涵的语气不容反驳,“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保持最佳状态。去睡吧,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他用了组织的口吻。陈明月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头:“好。”
她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林默涵站在厨房的灯光下,侧脸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如海。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如果这次我们都回不来了,你会不会后悔选择这条路?
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答案早已在心中。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林默涵一个人留在客厅。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了盏台灯,在昏黄的光晕里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缘起毛,纸页泛黄。他翻到其中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更小的照片——妻子抱着周岁女儿的合影。
照片上的妻子笑得很温柔,女儿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镜头。那是1946年在南京照的,女儿刚满周岁。拍照的第二天,他就接到组织的命令,准备潜入台湾。
“等我回来。”他当时对妻子说。
“我和晓棠等你。”妻子这样回答,眼里有泪,但脸上带着笑。
三年过去了。女儿应该已经会跑会跳,会叫爸爸妈妈了。而妻子……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去年收到大陆的密信,只说“家中一切安好”,但情报工作的惯例,越是轻描淡写,越可能意味着不好的消息。
林默涵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的脸。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女儿。但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合上书,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一封“家书”——以商人的口吻,写给“福建老家的堂兄”。信中谈论生意,问候长辈,一切都符合一个离家游子的身份。但用特制药水书写在行间的,是给组织的密报:
“风筝断线,台风未散。已启备用联络点,三日内有新消息。海燕。”
“风筝”是张启明的代号,“台风”自然是指那个军事计划。简洁,隐晦,但足够传达信息。
写完信,林默涵用火柴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凝视着窗外的高雄夜景。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但黑暗中潜伏着无数眼睛。魏正宏的,军情局的,还有其他不明势力的。他们像蜘蛛一样织网,等待猎物落网。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中穿行,既要完成任务,又要保全自己和同志。
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林默涵这才回过神,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他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听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