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件,都用丝带捆着,保存得很好。
陈明月认得这些信。是林默涵的妻子从大陆寄来的,经过香港转道,每封信都要在路上走一两个月。他从来不当着她的面看,但她知道他每封都看,看完就锁进这个盒子。
“这些信……”陈明月不明白。
“要烧掉。”林默涵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还有晓棠的照片,所有能证明我真实身份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他划亮火柴,火焰跳动着,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第一封信被点燃,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为灰烬。秀云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消失:“默涵吾夫,见字如面。晓棠昨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封:“……老家下雪了,晓棠堆了个雪人,说那是爸爸。我骂她胡说,她哭了,我也哭了……”
第三封:“……听说台湾暖和,你记得添衣。不必挂念我们,我和晓棠都好,只是夜里总是醒来,总觉得你就在身边……”
一封,又一封。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担忧与期盼,在火焰中化为青烟,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最后烧的是晓棠的照片,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在火中扭曲、焦黑,最终变成一堆灰烬。
林默涵一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月点点头,背起背包。林默涵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惨白。
他们从密道离开。陈明月在前,林默涵在后。在钻进书柜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工作了两年的地方,每一寸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那些伪装成普通商人的日日夜夜,那些在深夜里编译密码的凌晨,那些在算盘声中传递情报的午后。
再见了,沈墨。他在心里说。
书柜缓缓合拢,将月光关在外面。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陈明月打着手电筒,光束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空气里有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岔路。陈明月停下,转头看林默涵。
“左边通往码头,右边通往市区下水道。”林默涵说,“我们走右边。码头的出口肯定有人守着。”
“但下水道通往爱河,那边现在……”
“我知道。”林默涵打断她,“老赵在那边。”
陈明月不说话了。老赵是地下交通员,负责爱河一带的联络点。如果走那边,可以让他安排船,连夜离开高雄。但这也意味着,如果老赵已经暴露,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相信同志。”林默涵简单地说。
陈明月点头,转向右边的通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墙壁上,她突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墙面。
“怎么了?”
“这里……有新的记号。”陈明月低声说,手指抚过墙上的一个刻痕。那是一个箭头,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但箭头旁边还有一个小圈,是用尖锐的石头新刻上去的,痕迹很新鲜。
林默涵凑过去看,脸色变了。
这是警报记号。箭头表示“此路不通”,小圈表示“有埋伏”。而且从痕迹判断,刻下记号的人很匆忙,可能是边跑边刻的。
“退回去,快!”林默涵拉住陈明月,转身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前方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像沉闷的鼓点。手电筒的光束从拐角处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站住!举起手来!”
吼声在通道里炸开。陈明月想拔枪,但林默涵按住了她的手。他摇摇头,用口型说:“别反抗,人太多。”
几秒钟后,他们被包围了。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站在最前面的人摘下帽子,露出脸。
是王少安。
“沈老板,又见面了。”他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林默涵同志?”
林默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陈明月紧紧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没有汗。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这条密道的。”王少安走过来,用枪管轻轻抬起林默涵的下巴,“说实话,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的履历天衣无缝,你的应对完美无缺,连‘海上生明月’的试探都通过了。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林默涵看着他。
“是君子兰。”王少安说,“我离开你的办公室后,突然想起来,那盆君子兰的泥土太松了。像是刚被人翻过。所以我让人带了军犬来——你猜怎么着?狗对着那盆花叫个不停。”
他凑近林默涵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没找到胶卷。你转移了,对吧?在你埋胶卷的地方,我找到了这个。”
王少安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根头发,很长,显然是女人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陈明月的头发。
“你的夫人,苏州美人,据说有一头乌黑的秀发。”王少安慢条斯理地说,“但这根头发,在阳光下仔细看,是深棕色的。而且发梢有烫过的痕迹——虽然很小心地拉直了,但用放大镜还是能看出来。苏州的大家闺秀,民国三十七年就来到台湾的沈夫人,怎么会烫头发呢?那个年代,大陆的良家妇女可不兴这个。”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默涵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
“所以我断定,你夫人要么不是苏州人,要么就不是你夫人。或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