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鸿生那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毕克定和笑媚娟并肩走在巷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两边的老房子投下长长的影子,把他们的身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笑媚娟一直没有说话。
毕克定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得很稳,步子和平时一样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毕克定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纸——叶鸿生给的那张纸,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名字是假的。
地址是真的。
就在这座城市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毕克定没有问她现在什么感觉。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有些事,只能自己慢慢消化。笑媚娟这种性格的人,不需要别人安慰,她只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
两人走出巷子,站在街边。
车流人流,川流不息。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热闹,那么匆忙,没人知道刚才那间破旧的屋子里,藏着多大的秘密。也没人知道,站在街边的这两个年轻人,心里翻涌着多大的波澜。
笑媚娟忽然停下脚步。
毕克定跟着停下,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大楼——那是周氏集团的总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金色丰碑。
“毕克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嗯?”
“你说,一个人为了守住一个秘密,能付出多大的代价?”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付出的,比我们能想象的还要多。”
笑媚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
毕克定愣了一下。
“去哪儿?”
笑媚娟扬了扬手里的那张纸。
“去找银狐。”
毕克定看着她,皱起眉头。
“现在?”
“现在。”
笑媚娟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毕克定想起了刚才在叶鸿生屋里,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爹已经死了。我还怕什么危险?”
那不是冲动。
那是决心。
毕克定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好。但有一条。”
“什么?”
“到了那儿,你听我的。不许乱来。”
笑媚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指挥我了?”
毕克定也笑了。
“从你刚才说‘我陪你’的时候。”
笑媚娟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
毕克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温热,一只微凉。握得很紧。
——
银狐的地址在老城区的边缘,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
这里离叶鸿生住的地方不远,但完全是两个世界。叶鸿生那里虽然破旧,但好歹是正经的居民楼,有院子有门有窗户。而这里,全是临时搭建的棚屋,用木板、油毡、铁皮拼凑起来,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烂木箱、发霉的纸板。地上有积水,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毕克定走在前面,笑媚娟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脚下,再看看两边。卷轴在脑海里微微发热,但没有发出预警。这说明附近暂时没有直接的威胁。
可他不敢放松警惕。
银狐。
猎犬的头号杀手。追杀了十六个继承人,杀了十二个,逼疯一个,逼得叶鸿生躲了二十年。
这样的人,就算换了无数个身份,藏在暗处,也绝对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他们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数字——这是门牌号。
就是这里。
毕克定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竹躺椅,躺椅上放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人住。
但人不在。
毕克定和笑媚娟对视一眼,走进院子。
他们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
那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听着让人不舒服。
毕克定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和一块豆腐。
普普通通。
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可毕克定的脑海里,卷轴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预警。
不是一般的预警。
是红色预警。
毕克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老头,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请问,这儿是张师傅家吗?”
那老头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老头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可那层雾底下,有一道光。
那道光滑过毕克定的脸,滑过他身后的笑媚娟,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印记,是卷轴认主时留下的,平时看不出来,但阳光下会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