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雾中若隐若现,船头站着一个女子的背影,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像是随时准备驶向远方。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给她收拾行李。
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几个铜板——家里最后的一点钱。
“到了沪上,先找个地方住下。”母亲一边打包一边叮嘱,“别住太偏的地方,贵点没事,安全要紧。绣坊老板给的地址你收好了,找不到就去问路,嘴甜一点。”
“知道了,妈。”
“还有这个。”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几件银首饰,“拿去当了,当铺在东街,那家公道。当了钱,别乱花,先把自己安顿好。”
“妈,这是你的嫁妆……”
“拿着!”母亲硬塞进她手里,“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等你挣了钱,再给妈买更好的。”
贝贝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只是银子的重量。
天亮了。
贝贝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破旧的木屋,褪色的对联,院子里晾晒的渔网,还有站在门口、互相搀扶着的养父母。
“我走了。”她说。
“去吧。”莫老憨挥挥手,“路上小心。”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贝贝转身,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可能就走不动了。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船工在卸货,渔民在卖鱼,小贩在吆喝。贝贝找到去沪上的客船,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到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多问了一句:“去沪上找亲戚?”
“嗯。”贝贝点头。
“一个人小心点。”船老大收了船钱,指了指船舱,“坐里面吧,外面风大。”
船开了。
贝贝坐在船舱里,透过小小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水。江水浑浊,泛着黄,像这片土地的颜色。两岸的房屋渐渐后退,水乡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很凉,像是江水的水温。
“我是谁?”她轻声问自己,“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没有答案。
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时间的脚步,推着她往前走。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
这三天,贝贝几乎没有出过船舱。她坐在角落里,要么绣花,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同船的旅客有商人,有学生,有探亲的老人,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姑娘。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沪上。
贝贝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看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高楼,很多很多的高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高。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黄的,把天空都染上了颜色。码头上人来人往,汽笛声,吆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这就是沪上。
繁华,喧嚣,陌生,让人害怕,也让人向往。
贝贝深吸一口气,背好包袱,走下跳板。
脚踩在沪上的土地上时,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和水乡不一样。水乡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干燥的,混着煤烟、香水、汗水和食物的味道。
她按照绣坊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绣坊。
“锦绣坊”,招牌很小,门脸也不大,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但走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挂满了绣品,花鸟鱼虫,山水人物,件件精美。几个女工坐在窗边,正在低头刺绣。
“你找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找李老板。”贝贝说,“是水乡的莫绣娘介绍我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阿贝?”
“是。”
“跟我来吧。”女人转身往里走,“李老板在楼上。”
贝贝跟着她上了二楼。二楼是间办公室,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戴着眼镜,正在看账本。
“老板,阿贝来了。”
李老板抬起头,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介绍信:“莫绣娘说你手艺不错,有天赋。但沪上不比水乡,这里的客人挑剔得很,一点瑕疵都不能有。你确定你能行?”
“我能行。”贝贝说。
“那好。”李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布料和丝线,“这里有几块料子,几种线。你当场绣个东西给我看看。绣什么随你,一个时辰后我来验收。”
贝贝接过东西,在一张小桌前坐下。
她看着手中的布料——是上好的杭缎,光滑如水。丝线是苏绣用的细丝,一根能分劈成十六股。
绣什么?
她想起了水乡的晨雾,想起了父母送别时的眼神,想起了江上三天看到的风景。
她拿起针,穿上线。
一个时辰后,李老板回来了。
他看到贝贝绣的东西时,愣住了。
不是花,不是鸟,不是山水。
是一艘船。一艘在江上行进的小船,船头站着一个姑娘的背影。江面没有绣水纹,而是用极细的针法绣出了一层薄雾,雾是淡青色的,朦朦胧胧,像是江南清晨的烟雨。
最绝的是船上的姑娘——虽然只是背影,但身姿挺拔,肩膀微微紧绷,像是紧张,又像是坚定。她的衣摆在风中飘起一角,那一角绣得极其精细,能看清布料的褶皱和纹理。
“这是……”李老板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离乡》。”贝贝轻声说,“我刚到沪上,想家了。”
李老板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吧。包吃住,一个月一两银子,做得好有提成。”
“谢谢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