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十月底的沪上,风已经带了寒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薄棉袄直往里缩。她搓了搓手,抬头看着面前那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顾记绣庄”。
就是这儿。
她从江南水乡来到沪上,带着养母的期望,带着那块玉佩,带着一腔孤勇。可来了快两个月,碰的壁比她这辈子走的路还多。大的绣坊不收她,嫌她是乡下丫头,没见识过洋人的花样;小的绣坊不敢收她,怕她是来偷师的。好不容易有个老板愿意看看她的绣品,结果人家只看了一眼就扔回来,说“太土”。
太土。
贝贝盯着那块匾,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
她从小跟着养母学刺绣,学的都是水乡最传统的针法——平针、乱针、滚针,绣出来的花鸟虫鱼,活灵活现,水乡的婶婶大娘们看了都夸。可到了沪上,那些东西就“太土”了。
人家要的是啥?是洋人喜欢的花样,是能在洋装领口袖口上绣的图案,是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奇花异草、古怪纹样。
她不会。可她可以学。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是个小院子,比外面看着大些。墙角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各色丝线,红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院子中央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白布,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缸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搅着缸里的布。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
“找谁?”
贝贝走过去,福了福身。
“请问,顾老板在吗?”
中年男人放下棍子,站起来,在身上擦擦手。
“我就是。啥事?”
贝贝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顾老板,我想在您这儿找个活。这是我的绣品,您看看。”
顾老板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的眼神变了。
那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粉瓣黄蕊,枝干虬曲,花瓣上还沾着雪。针脚细密,色彩过渡自然,那雪不是绣上去的,是用留白的手法,让底布的颜色透出来,远远看去,像真的落了一层薄雪。
顾老板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贝贝。
“这是你绣的?”
贝贝点点头。
顾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丫头,你这手艺,比我这儿最好的绣娘都强。你咋跑我这儿来找活?”
贝贝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老板把那块帕子还给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贝贝跟进去。
屋里堆满了绣品——绣好的、没绣好的、刚起了头的。几扇窗子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绸上,晃得人眼花。
顾老板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小凳。
“坐。”
贝贝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顾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从哪儿来的?”
“江南,一个小村子。”
“来沪上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找了几个地方?”
“七八个。”
顾老板点点头。
“都咋说?”
贝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绣得太土。”
顾老板笑了。
“土?你绣的那梅花,我在这行混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能绣出来的。她们说不土,才怪了。”
他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
“丫头,沪上这地方,跟你们乡下不一样。不是手艺好就能吃上饭。你得懂规矩,懂人情,懂那些弯弯绕绕。那些大绣坊为啥不收你?不是嫌你土,是怕你抢她们生意。你这么好的手艺,进了她们的门,用不了多久,她们就得叫你师傅。她们能乐意?”
贝贝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顾老板继续说:“我这绣庄小,养不起多少人,可我看你这丫头顺眼。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儿干。活不多,工钱也不多,管一顿饭。可有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贝贝。
“别问我为啥帮你。问了,我就改主意。”
贝贝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笑了。
“不问。”
顾老板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来上工,卯时三刻,不准迟到。”
——
从顾记绣庄出来,贝贝觉得天都亮了些。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水乡的小调。风还是凉的,可她不觉得冷了。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
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件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
可那个站姿,那个身形——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那个帮她追回钱包的人。
年轻男人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摘下礼帽,点了点头。
“姑娘,又见面了。”
贝贝走过去,福了福身。
“先生,上次的事,还没谢您呢。”
年轻男人摆摆手。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姑娘这是——”
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贝贝说:“来找活。找到了。”
年轻男人点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儿,年轻男人忽然问:“姑娘可知道,这附近有家叫‘锦华’的绣庄?”
贝贝摇摇头。
“我刚来沪上,不熟。”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