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男人笑了笑。
“那不打搅姑娘了。告辞。”
他戴上礼帽,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那头。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的名字。
——
第二天卯时三刻,贝贝准时到了顾记绣庄。
顾老板已经在了,正蹲在院子里,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口缸,还是那根长棍。看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屋里。
“进去吧。春兰姐等着你。”
贝贝走进屋里,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她长得不算好看,可眉眼间有一股利落劲儿,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
听见脚步声,女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
贝贝点点头。
“叫啥?”
“阿贝。”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绣架。
“坐下。先绣个东西我看看。”
贝贝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穿上线,想了想,开始绣。
她绣的是水乡最常见的景——一条河,几只鸭子,岸边的柳树,远处的小桥。绣得很快,针起针落,没有一丝犹豫。
绣完,女人拿起来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顾老板说得没错,你这手艺,确实好。”
她放下绣品,看着贝贝。
“我叫春兰,是这儿的领绣。以后有啥不懂的,问我。”
贝贝点点头。
春兰又问:“住的地方找着了吗?”
贝贝愣了一下,摇摇头。
春兰叹了口气。
“就知道。顾老板那人,光会说‘来干活’,从来不问这些。你一个姑娘家,没个落脚的地方,咋干活?”
她想了想,说:“我住的弄堂里有间空房,是我姨娘的,她回乡下去了,房子空着。我跟她说一声,你搬过去住。租金不贵,一个月一块大洋。”
贝贝的眼睛亮了。
“谢谢春兰姐!”
春兰摆摆手。
“谢啥。好好干活就行。”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贝贝每天卯时三刻到绣庄,酉时三刻收工,回到春兰帮她找的那间小屋,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睡觉。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她很满足。
这是她在沪上的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绣庄的活不多,可样样都是精细活。顾记绣庄虽然小,但专接的是洋人的订单——洋装上的刺绣、窗帘上的花纹、桌布上的图案。那些花样她从来没绣过,得从头学起。
春兰教她,从不藏私。
“洋人喜欢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喜欢花鸟虫鱼,喜欢吉祥图案,喜欢寓意好的东西。洋人不讲究这些,他们讲究的是好看,是新鲜,是稀奇古怪。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张图纸上的图案。
“这个叫‘卷草纹’,是从外国传来的,洋人特别喜欢。你绣的时候,要注意线条的流畅,不能断,不能涩,一气呵成。”
贝贝看着那张图纸,点点头。
她绣得很慢,一遍不行绣两遍,两遍不行绣三遍。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她也不吭声,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吮,继续绣。
半个月后,她绣的卷草纹已经和图纸上一模一样了。
春兰看着那幅绣品,又看看她,眼神复杂。
“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
贝贝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学得快。她只是不能输。
养父躺在病床上,等着她赚钱回去。养母每天省吃俭用,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让她在沪上能活下去。她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
这天傍晚,贝贝正在屋里绣东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她放下针,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帮过她的年轻男人。
贝贝愣了一下。
年轻男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住这儿?”
贝贝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男人走进屋,四处看了看。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他看见桌上摆着的绣架,看见上面那幅还没绣完的卷草纹,眼睛亮了亮。
“这是姑娘绣的?”
贝贝点点头。
年轻男人凑近看了看,又看看贝贝,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姑娘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贝贝没说话。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可知道,我来这弄堂是找谁的?”
贝贝摇摇头。
年轻男人说:“我来找一个人。他是我父亲的故交,住在这弄堂里。可我找遍了,没找到。”
贝贝问:“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说:“他姓顾,叫顾顺安。”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顺安。
顾老板的名字。
年轻男人看着她,微微一笑。
“看来姑娘认识。”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找顾老板做什么?”
年轻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半块。
贝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手在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怀里的那半块。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那块玉佩的轮廓,贴着她的胸口,温热的。
年轻男人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姑娘也有?”
贝贝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你是谁?”
年轻***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叫齐啸云。”
贝贝的手攥紧了。
齐啸云。
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
那个——如果她没被抱走,会成为她丈夫的人。
——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齐啸云先开的口。
“姑娘,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