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
但李令仪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元敬之只出手一次。
但这一次,他把最好的牌直接拍在了桌上,不留余地,也不给你犹豫的空间。
你要,就是这张。
不要,他收回去,没有第二次。
卢巧成已经转身往东面的开口走了。
李令仪跟上去。
两人原路返回。
……
渡口附近有一家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柱子撑起一块油布,底下摆了两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大壶,壶嘴对着两摞倒扣的土碗。
卢巧成在长凳上坐下来。
他翻过两只碗,从大壶里倒了两碗凉茶。
茶汤颜色深得发黑,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一碗推到对面。
李令仪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把碗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接下来呢?”
卢巧成端着碗,没有急着喝。
“接下来什么?”
“是不是要去找元敬之,谈条件。”
卢巧成摇头。
“条件不用谈了。”
李令仪拧了下眉头。
卢巧成将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元敬之把地契给出来的那一刻,条件就已经定了。”
李令仪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问。
“那你还去干什么?”
卢巧成将空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分活。”
……
回到城里已经过了午时。
二人在醉春风楼下吃了一碗面。
吃完饭,卢巧成上楼换了一身衣服。
锦袍不是最好的那件,但料子齐整,颜色是沉稳的鸦青。
腰间系了一条暗纹的丝绦,折扇别在袖口。
李令仪还是老样子。
深蓝短衫,束腰佩剑。
两人出了醉春风,沿河往东走。
过了两座石桥。
街面渐渐安静下来。
城东的巷子在午后比清晨更静。
阳光从墙头的桂花树梢斜射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走到那条窄巷。
卢巧成在窄门前停下来。
他还没抬手。
门从里头开了。
还是那个穿粗布短褐的老仆。
他看了卢巧成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令仪。
“先生在里头。”
侧身,让开了路。
卢巧成跨过门槛。
院子和上次一样。
照壁,竹子,太湖石,碎石小径。
脚踩上去,嚓嚓作响。
茶室的门敞着。
光线从后窗透进来,在石桌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天光。
桌上摆着茶具。
卢巧成在门口站了一息。
两副。
不是三副。
他回头看了李令仪一眼。
李令仪和他对视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转身,走到院中那三竿竹子旁边的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将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搁在膝上。
背靠竹竿,脸朝着茶室的方向。
卢巧成收回目光,走进了茶室。
元敬之坐在北面的竹椅上。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
右手搁在书页边缘,食指压在某一行字上。
听到脚步声,他将手指从书页上移开。
但没有合书。
“坐。”
卢巧成走到东面的竹椅前,坐下。
竹椅吱呀一声。
元敬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的颜色比上次淡了些。
卢巧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味清苦,回甘很慢,但甘味一旦浮上来,就散不掉,留在舌根。
“地方看过了。”
“能用。”
元敬之将壶搁回原处。
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拂动。
卢巧成也没有等他开口。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搁在桌面上。
“元先生在酒业上帮不了我太多。”
元敬之端茶的手停住了。
杯子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从茶汤上移开,落在卢巧成脸上。
卢巧成的表情平静。
他没有看元敬之的眼睛,而是看着桌面上那卷翻开的书。
“元家要的不是酒坊赚多少银子。”
他的语速不快。
“元家要的,是陌州好。”
茶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但元敬之手中的茶杯,从悬在半空的位置缓缓落了下来,搁回了杯托上。
“酒业好不好,对元先生来说,只是陌州好不好的其中一项。”
卢巧成将目光从书上收回来,看向元敬之。
“哪怕不是酒。”
“换成茶,换成丝,换成瓷器。”
“只要能让陌州的买卖活起来,元先生一样会坐在这张桌子后面,跟来的人喝这杯茶。”
他说完这句话。
竹叶的沙沙声停了。
外面的风歇了一阵。
元敬之的双手放在石桌上。
十指交叠的姿势没有变。
沉默了片刻。
他将交叠的手指松开。
右手伸出去,将面前那卷书合上了。
“李兄看得透彻。”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笑了笑。
一副被人一把揭开底牌之后的坦然。
“那李兄想如何?”
卢巧成竖起三根手指。
“三方。”
元敬之的眉棱微微抬了一下。
“我要把魏家拉进来。”
卢巧成将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
“魏家是陌州酒业的龙头。”
“他手里攥着大半个南方的销售渠道。”
“铺面、客栈、酒楼,哪家卖什么酒、卖多少量、定什么价,魏鸿一句话就能调。”
他收回一根手指。
“仙人醉要在陌州落地,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