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树冠很大,将半条街面都罩在了浓荫里。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扎着麻绳,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布鞋。
左手拎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捏着一块啃了两口的烧饼。
嘴里还在嚼。
卢巧成的脚步没有变化。
他从街面上走过去的轨迹,和一个寻常散步的闲人没有任何区别。
程柬也没有迎上来。
他靠着树干,将手里那块烧饼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卖竹篮的铺子上,看得很认真。
两个人在树荫的边缘擦肩。
卢巧成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程柬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拎着油纸包,迈腿跟了上来。
他走在卢巧成的右侧,半步之遥。
李令仪的脚步自动退后了一步半。
她的右手搭上剑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街面两侧的铺面和行人。
卖竹篮的老板正在跟一个妇人讨价还价。
药材铺的伙计蹲在门槛上剥莲子。
巷口一个老汉牵着驴,驴背上驮着两捆柴火,蹄子在石板上敲得嗒嗒响。
没有异常。
程柬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动作很快。
手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纸条已经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贴着掌心,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他甩了甩手腕。
卢巧成的左手从身侧自然地摆了一下。
纸条换了主人。
卢巧成没有低头看,直接收进了右袖。
程柬的嘴还在嚼烧饼。
他咽下去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半步之内的人能听清。
“使者让我查的各家酒商,都写在上面了。”
“陌州城内大小酒商四十七家。”
程柬又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
“有意愿合作的,十一家。”
“能争取的,十九家。”
“必须放弃的,十七家。”
他顿了一下。
“分了三档,每一家的东家底细、渠道规模、和魏家的亲疏远近、对太子封路的态度,全列在上面了。”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
干净利落。
不需要他追问细节,不需要他做抉择。
程柬把分析做完了,把分类做完了,把判断也做完了。
呈上来的是一份可以直接拿来用的东西。
这就是一个萍茎级谍子该有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
经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时,程柬顺手从油纸包里掏出另一块烧饼,递向卢巧成。
卢巧成摆了摆手。
程柬将烧饼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卢巧成没有急着问纸条上的内容。
他先问了另一件事。
“黑色石子。”
“什么意思。”
程柬啃烧饼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嚼了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看向前方的街面。
目光扫过一个挑着两桶水的汉子,最后落在远处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酒旗上。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寸。
“元家的底,我没有摸透。”
卢巧成偏头看他。
程柬的侧脸在树荫的边缘一明一暗。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嚼烧饼的速度慢了下来。
“元敬之给您地契,帮您在品酒会上站台。”
“这些都能解释得通。”
他将烧饼从嘴边拿开,拎在手里。
“一个做了几百年学问的书香门第。”
“忽然要下场做酒的生意。”
他停了一步。
前面的路上有一摊积水,是昨夜那阵小雨留下的。
程柬绕过积水,踩在路边干燥的石板上。
“这不合常理。”
卢巧成没有接话。
程柬继续说。
“他们图的不是银子。”
他将烧饼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快,嚼了三下就咽了。
“银子对元家来说,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卢巧成的步子没有变。
折扇在袖口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扇骨。
程柬看了他一眼。
“所以黑色石子是我自己的主意。”
卢巧成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住了。
“不是青萍司的标准暗号。”
程柬的声音干涩。
“是我个人的判断。”
他将手里最后一截烧饼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掌心的碎渣。
“使者恕罪。”
“这事儿我越权了。”
“但我觉得有必要提一句。”
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正对上卢巧成的视线。
“小心一些。”
程柬的眼睛不大,眼窝略深,平日里看上去温和得很。
但此刻能看出的只有,是一个在暗处待了太久的人,对所有太好的事情本能的警觉。
“元家想要的东西,可能比一座酒坊大得多。”
这句话说完,街面上恰好有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他们身边碾过去。
车轮在石板上磕出一连串钝响,将程柬最后几个字碾进了嘈杂里。
卢巧成走了几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碰腰间的荷包。
荷包里,那粒光滑的黑色石子硌着他的指腹。
他将荷包的口翻开,捏出那粒石子。
递向程柬。
程柬愣了一拍。
然后伸手,将石子接了过去。
卢巧成开口。
“我知道了。”
他的语速不快。
“元家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
程柬看着他。
卢巧成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面的尽头。
那面酒旗还在风里飘着,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魏字。
“不管他们图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
“眼下这步棋,对我们没有坏处。”
程柬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从油纸包里又掏出一块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