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折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折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
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