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也要好好的。
等我走了,你再看这些信吧。别提前看。提前看就不灵了。
——妻 芸娘 绝笔”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母亲种的那株梅树。
想起自己小时候,天天蹲在树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原来母亲都知道。
原来母亲一直在看她。
她将那封信小心折好,放在一边。
拿起第二封。
依然是母亲的笔迹,依然是写给父亲的。
“怀安:
今日云儿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答。
后来我说,会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她点点头,说,那母亲去了那里,就不疼了。
我差点哭出来。
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怀安,我有时候想,云儿这样懂事,到底是好是坏。她才八岁,不该这么懂事的。
可我又想,若她不懂事,日后我走了,她怎么办?
我真是矛盾。”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那个下午。
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对她笑。
她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母亲走了,就不疼了。
可她没说的是——母亲走了,她怎么办?
她那时不知道。
此刻她知道了。
母亲知道。
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一封一封看下去。
母亲的笔迹从工整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断续。信里的内容从日常琐事变成回忆,从回忆变成叮嘱,从叮嘱变成——
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
“给云儿”。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手指抖得几乎拆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是母亲最后的笔迹——
“云儿: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看了你很久。
你睡着的模样,和婴儿时一模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件,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你只要站在那里,等它来,然后想办法应对。
第二件,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别想太多。有些人一辈子遇不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你遇到了,是你的福气。
第三件,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想和他一起看花,那就和他一起看。
梅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期很短。但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云儿,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陪你长大。
但母亲最大的欣慰,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
你好好的。
母亲 绝笔”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原来母亲什么都想到了。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窗外纸鹤轻轻旋转,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等她抬起头时,烛火已经燃尽了一半。
她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小心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将木匣抱在怀里,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
纸鹤还在轻轻旋转。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想和他一起看花,那就和他一起看。”
她遇见那个人了。
她想和他一起看花。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暖。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九月二十六,谢停云起得很晚。
昨夜哭得太久,眼睛有些肿。她用凉水敷了敷,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才勉强看不出痕迹。
辰时,秦管事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
“谢小姐,砚少爷遣人送东西来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
九爷站在门内三尺处,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锦盒。
“谢小姐,”他恭谨道,“砚少爷说,这东西是前些日子在北边找到的,该归谢家。”
谢停云接过锦盒。
盒子不大,却有些分量。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轴。
她展开卷轴,看清上面的内容,手指倏然收紧。
是一幅舆图。
江宁府水道全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沈谢两家百年来争夺的每一处码头、每一条支流、每一座仓房。朱笔圈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张图。
舆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永平七年春,沈谢两家共议息兵,绘制此图以备分界。后事未成,图藏沈府。”
落款是两个名字——
沈铮。谢怀安。
沈铮。沈砚的父亲。
谢怀安。她的父亲。
永平七年。
十四年前。
那一年,沈砚十岁,她八岁。
那一年,沈谢两家曾试图息兵议和。
那一年,两位当家人坐在一起,绘制了这幅分界图。
然后,议和失败。沈铮死在谢家码头。谢怀安背负十年愧疚。
十四年后,这幅图出现在她面前。
谢停云握着那卷舆图,久久没有说话。
九爷看着她,低声道:“砚少爷说,这幅图在他父亲的遗物里藏了十四年。他前些日子在北边查账,偶然翻出来的。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两位当家人当年没做成的事,也许这一代,可以试试。”
谢停云将那卷舆图小心收好。
“替我谢谢他。”她说。
九爷点头,行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