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任她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撑不住。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发软,快要站不稳。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里冲上来的人影。
九爷带着人,终于冲上来了。
谢停云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停云居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碧珠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她醒来,又哭又笑地扑上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谢停云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
碧珠连忙端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水入喉咙,像久旱逢甘霖。
谢停云喝完,终于能开口。
“他呢?”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
“砚少爷……在隔壁屋里。大夫说,他伤得很重,左肩那一刀差点伤到骨头,腿上的伤也不轻。但命保住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
命保住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姐!”碧珠急了,“您自己也受了伤!大夫说您烟呛得太厉害,要好生歇着!”
谢停云没有理她。
她只是下床,穿上鞋,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隔壁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九爷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谢小姐……”
谢停云摆摆手。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左肩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他的手微凉。
她握住。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九爷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停云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时她不懂那句话有多重。
此刻她懂了。
如果今夜他醒不来——
她不敢想。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没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深深的疲惫,看着她发间那枚依旧簪着的青玉簪。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丑。”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烟尘,脸上不知是黑是白,头发也散了大半。
确实很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着,望着彼此。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月初九。
沈砚受伤的第二日。
谢停云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她让碧珠把笔墨纸砚搬过来,在窗边设了一张小几。沈砚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看账册、写信、处理那些堆成小山的杂务。沈砚醒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坐着。
九爷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停云察觉到了。
“九爷,”她问,“出了什么事?”
九爷沉默片刻。
“那伙人,查出来了。”
谢停云等着。
九爷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微微点头。
九爷深吸一口气。
“是北镇司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北镇司。
那四个她还没处置的名字。
那四个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他们动手了。
“不止如此。”九爷说,“我们在那伙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砚若死,沈谢联盟必破。届时北镇司重入江宁,尔等旧人可复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朱印。
那枚印,她见过。
在母亲的名单上。
在赵无咎父亲那封信的末尾。
是北镇司的官印。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抬起头。
“他们在逼我们。”她说。
沈砚点头。
“逼什么?”
“逼我们乱。逼我们互相猜忌。逼我们——”
她顿了顿。
“逼我们回到从前。”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谢停云站起身。
“九爷,”她说,“那四个名字,还在吗?”
九爷一愣。
“什么名字?”
“北镇司那四个暗桩。”
九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一直盯着,没敢动。”
谢停云点头。
“给我。”
九爷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颔首。
九爷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四个名字。
四个地址。
四条人命。
她将那封信和这张纸放在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