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死那天,多看看太阳。”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赵无咎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五。
叔公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那天傍晚,他独自出现在沈府东角门外,浑身泥泞,脸色灰败,像走了很远的路。
门房的人吓坏了,连忙去报沈砚。
沈砚赶到时,叔公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脚上的鞋也不知丢到哪去了,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这个他找了十几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沙哑。
叔公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沈砚,看着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谢停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砚哥儿,”他说,“我回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公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北边。”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做什么?”
叔公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沈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泛黄,墨迹斑驳,有的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是北镇司的官印。
是隆昌号的账目。
是——
是他父亲当年写给某个人的信。
叔公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慢。
“你父亲当年,不是去送死的。”
“他知道那夜会有事。他留了后手。”
“这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藏了二十年。”
沈砚看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封。
是父亲的字迹——
“永平十七年春,余赴谢家议和。此行凶险,生死难料。若余有不测,此信为证——”
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
每一笔,都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每一行,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沈砚捧着那些信,很久很久。
久到叔公的身子开始发抖,久到谢停云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叔公。
“你去找这些,找了十几天?”
叔公点头。
“走了很远的路。”
沈砚沉默。
他看着叔公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叔公,”他说,“为什么?”
叔公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因为我欠他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扶着叔公的手臂。
“回去歇着。”他说。
叔公看着他。
“你不问我去哪了?”
沈砚摇头。
“不问。”
叔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望着门外那片夜色。
“因为你是叔公。”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父亲遗信的人。
他忽然眼眶一热。
“砚哥儿,”他说,“我……”
沈砚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身后,谢停云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里,他也是这样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
吹动她的衣袂。
她站在东角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停云居。
晚雪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还亮着。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到窗前,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纸鹤。
那是沈砚折的。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那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与母亲的那些信,与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也等春天。
等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