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沈家的,沈砚会跟你算。你欠谢家的,我也会跟你算。”
她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
她走出废砖窑,走进那片荒草丛。
身后,赵无咎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一。
谢停云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先回停云居,而是直接去了沈砚的院子。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回来了?”
谢停云走到床边,坐下。
“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
“赵无咎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带回来了。”
沈砚没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人呢?”
“关在柴房。九爷派人守着。”
沈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砚等着。
良久。
谢停云开口。
“他快死了。”她说,“痨病。”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永平十七年那夜,他也在场。八岁。”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烛火被点亮,久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然后他说:
“他父亲杀了我父亲。”
谢停云点头。
“他知道。”
“他参与了。”
“他说他参与了。”
沈砚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沈砚,”她说,“他八岁那夜,和你一样。”
沈砚看着她。
“一样什么?”
“一样躲在暗处,看着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一样没得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火光里冲上山、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你可怜他?”他问。
谢停云摇头。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是——”
她顿了顿。
“是不想让那夜再多一个你。”
沈砚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那些虚浮的东西。
是懂得。
是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才会有的懂得。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她说——
“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那时她说的,是她自己。
此刻她说的,是赵无咎。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躲在芦苇丛里,看着父亲死去。
一个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一个逃出来了。
一个逃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带赵无咎回来了。
因为那夜躲在暗处的人,差一点就成了他。
如果当年他父亲没有推开他,如果当年他被隆昌号的人发现——
他会不会也变成赵无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好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让大夫去看看他。”他说,“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顿了顿。
“治不好,就让他死在床上,不是柴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十一月十二。
赵无咎被挪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里,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望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谢停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你死没死。”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还没。大夫说还能活几个月。”
他看着谢停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看着她。
“是因为可怜我?”
谢停云摇头。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因为你八岁那夜,躲在暗处。”
赵无咎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怜悯,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夜,”他说,“我看着我父亲杀人。”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我怕得要死,却不敢出声。”
“我知道。”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喊一声,会不会有人来救?”
他顿了顿。
“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赵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沈铮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二十三年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沈砚。
他也做梦。
他也梦见那个场景。
他也二十年了。
“赵无咎,”她说,“那夜不是你的错。”
赵无咎看着她。
“不是我杀的,可我在场。我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谢停云摇头。
“你八岁。你能做什么?”
赵无咎没有说话。
谢停云站起身。
“活着。”她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