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赵家盖了青砖红瓦大房,又买回了全公社第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消息。
经过层层发酵,很快传遍了十里八村。
一时间,靠山屯的赵家大院,几乎成了附近最热闹的地方。
以前门可罗雀的破败院子,现在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起初,来的都是同乡交好的亲朋,真心实意地过来道贺。
看看新房,摸摸那威风凛凛的“东方红”拖拉机,满嘴都是羡慕和祝福。
赵有财和王秀兰老两口,一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两人嘴上谦虚着“都是孩子瞎折腾”,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热情地抓着大把水果糖,往人家孩子口袋里塞。
可好景不长,从第三天开始,上门的人,就变了味儿。
来的不再是熟悉的乡里乡亲,而是一张张既陌生,又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脸。
“秀兰嫂子!还认得我不?我是你娘家二姑的堂弟媳妇啊!”
一个黑胖的女人,一进门就拉着王秀兰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王秀兰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想起这号人。
“有财哥!我是你姥姥家那边儿的,论起来,你得管我叫声表叔!”
一个精瘦的男人,手里拎着两条干巴巴的小鱼,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新做的木头椅子上。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七拐八绕地,能跟赵家攀上点亲戚关系。
有些关系远得离谱。
连赵有财和王秀兰自己,都得掰着指头,算上半天。
他们进门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把赵小军夸成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把赵家的新房夸成皇宫宝殿。
等茶喝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就到了正题上。
“秀兰嫂子,你看,我家那小子,今年也二十了,想在城里供销社找个活儿,人家说得两百块钱打点……”
“你家现在宽裕了,能不能先借我周转周转?”
“有财哥,我那屋子,一下雨就漏,娃儿们都快冻病了,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一百块,我把房顶修修?”
图穷匕见,张口就是借钱。
而且一开口,就是一百、两百的“巨款”。
老实巴交的赵有财和王秀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对方一口一个“亲戚”给堵了回去。
不借吧,人家就坐在你家不走,说你为富不仁,做人忘本。
借吧,这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老两口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这天下午,家里又来了一位亲戚。
一个自称是赵有财远房表舅的老头,拄着拐杖,由他儿子扶着,颤颤巍巍地进了院。
这老头一进来,就摆足了长辈的谱,对赵有财和王秀兰直呼其名,挑剔着茶水不够热,板凳不够软。
“有财啊,我听说你家发财了,盖新房,买铁牛,出息了啊。”老头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表舅说笑了,就是小军瞎折腾。”赵有财赔着笑。
“出息了,就不能忘了本。”老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我那大孙子,今年高中毕业,学习好着呢,一直想去县里当工人。”
“可人家招工的干部暗示,名额有限,得意思意思。”
“我寻思着,你这个当表侄的,怎么也得帮衬一把吧?”
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不多,就五百块。”
“让你孙子辈的,也有个铁饭碗,将来也能给你长脸不是?”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秀兰气的脸都白了,五百块?
这哪是借钱,这简直是抢钱!
赵有财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刚想开口拒绝,那老头就抢先一步,开始数落起来。
“怎么?嫌多?”
“有财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忘了?”
“你现在有钱了,就六亲不认了?”
“我这么大岁数,拉下老脸来求你,你还想把我推出去不成?”
“你这是要让父老乡亲,都戳你的脊梁骨啊!”
“说你赵有财,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老头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一副赵有财不给钱他,今天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赵有财被这通道德绑架,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帘一挑,苏婉清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快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没看到堂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爸,妈,来客人了怎么不早说,茶都凉了。”
她说着,自然地给老头续上水,又把一杯热茶递到他儿子面前。
那老头一看进来个仙女似的俊俏媳妇,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睛都看直了。
“这位是……”
“这是我儿媳妇,苏婉清。”王秀兰赶紧介绍。
“哦,哦,好,好媳妇。”老头干巴巴地应着。
苏婉清放下茶壶,歉意地笑了笑:“这位老太爷,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您说的话,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不是我们不肯帮忙,实在是……我们家现在也是一屁股的债啊。”
“啥?欠债?”老头和他儿子都愣住了。
全村都知道你家是万元户,你跟我说你家欠债?
糊弄鬼呢?
苏婉清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硬皮本,翻了开来。
“老太爷您看,这是我们家最近的账本。”
她指着上面一笔笔记载得清清楚楚的账目,念道:“盖这五间大瓦房,买砖、买瓦、买木料、请人工,总共花了八百三十五块。”
“这笔钱,是跟县里白老先生借的,说好了一年之内还清。”
“买这台拖拉机,花了三千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