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地底裂缝里渗出的白。
不像雾,像某种活着的软体动物,无声地吞噬了脚下的碎石,眨眼间便漫过了云知夏的膝盖。
那种甜腻的香气陡然浓烈了百倍,直往鼻腔黏膜里钻,不是花香,是尸体腐烂前那一瞬的异香。
云知夏眼前的画面碎了。
这一秒她还在哀炉的废墟,下一秒,寒风如刀割面。
她跪在漫天大雪里,怀里的身体重得像块铁。
萧临渊双目紧闭,在此刻变成了死灰色的尸体。
再一眨眼,场景扭曲,高耸的祭坛上烈火烹油,***在火中心,在这最后一刻还要把她推出去,口型说着“活下去”。
画面再转。
那是京城新建的“济世堂”,百姓敲锣打鼓唤她“神医”,可在那繁华阴影的角落,萧临渊蜷缩着,一口接一口地呕着黑血,直至气绝,无人知晓。
恐惧。
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千梦雾”不讲道理,直接从大脑皮层里抽取最不愿面对的画面进行高清重组。
云知夏闭上了眼。
右手食指猛地扣向掌心,那枚早已藏好的三棱针,“噗”地一声,精准刺穿了左手中指指尖。
十指连心。剧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浑浊的脑海。
“痛是真的。”她低头看着指尖滚落的血珠,声音冷得像冰,“只要痛是真的,那眼前这些——就该烧。”
她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从袖中甩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那是脉回童之前乱画的“痛感图谱”。
“你的幻境,破绽太大了。”
云知夏盯着迷雾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幻境里的萧临渊,咳血频率是一息三次,那是肺痨晚期的症状。但他身中寒毒,发作时脉象应是沉迟无力,而非急促如鼓。”
她将那本记载着云家百年医术的《云氏手札》随手丢进了还在冒烟的残炉里。
火舌舔舐纸张,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一缕极淡的青烟——那是“仿息香”。
“你根本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云知夏一步步逼近,手术刀在指尖飞速旋转,折射着冷光,“你只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在抄袭我梦里的恐惧。影渊使,你连造假都这么拙劣?”
迷雾中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女人在看到爱人惨死的画面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把脉诊断。
“既然你要看,我就让你看点真的。”
云知夏猛地抬脚,鞋底机关弹开,一根浸泡过特制磷粉的“情毒丝”被狠狠擦燃。
火光骤起。
那不是幻境里的惨烈,而是一簇极小、极暖的火苗。
火光摇曳中,没有尸体,没有祭坛,只有一个极为寻常的画面——那是昨夜,萧临渊在校场教那个只有十五岁的新兵蛋子握刀。
那个总是阴郁暴戾的男人,在那一刻,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扬了扬。
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却被云知夏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这一念人间烟火,烧了你们这装神弄鬼的万年邪道!”
她手腕一扬,带火的情毒丝如灵蛇般卷入那团白雾。
“千梦雾”最怕真情之火。
轰然一声,原本扑向云知夏的幻象瞬间倒卷,像被激怒的巨兽,一口反噬向施术者。
“不——!”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夜空。
影渊使捂着脑袋跪倒在地。
在他眼前的幻境里,不再是云知夏的噩梦,而是他自己的地狱。
他看见自己跪在一座孤坟前,坟里埋着的母亲忽然爬了出来,满脸血泪地掐住他的脖子。
当年为了修习这幻术,他亲手将母亲的记忆抽离,制成了供奉九渊的“哀香”。
“娘……我只是想让你不痛苦……我只是……”
影渊使在地上疯狂打滚,身上的衣袍无火自燃。
那是“心火”,一旦施术者信念崩塌,这种火就无法被外物扑灭。
“你所谓的终结痛苦,就是把人变成没有温度的石头。”
云知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一旁的心茧娘忽然动了。
她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捏着三根银针,动作极快地封住了影渊使头顶的“百会”、“神庭”和“本神”三穴。
惨叫声戛然而止,影渊使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
“让他死太便宜了。”心茧娘收起针,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狠劲,“活着去想,每一天都在清醒中悔恨,这才是赎罪。”
哀炉的穹顶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石块开始坠落。
“走!”
墨四十三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把架起脱力的云知夏,护着她往出口狂奔。
身后,那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哀炉,在一声巨响中彻底塌陷,化为废墟。
冲出地道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混着泥土味灌入肺腑。
云知夏大口喘息着,抬起全是血污的手,将掌心攥着的最后一把炉灰,用力扬向夜空。
灰烬如星尘,随风飘向当年药童传习所的方向。
那是安魂。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黎明的寂静。
一人一骑,撕开夜色闯了进来。
马上的人没穿王袍,只披着一件被血浸透的黑色披风,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萧临渊勒马,翻身落地,动作急切得有些踉跄。
他没说话,大步走到云知夏面前,那双总是透着疯狂劲儿的眼睛,此时赤红一片,死死盯着她唇上未褪的灰血胭脂。
云知夏刚想张嘴解释自己没事,右手突然一沉。
一枚断裂的银链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那是“脉锁郎”,京城贵族女子用来锁住情郎手腕、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