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美国大使馆那边询问,关于西园寺家几个合资项目的停工理由,是否涉及非关税贸易壁垒……”
“啪。”
野田手中的钢笔头断了。墨水洇在洁白的文件纸上,像是一块丑陋的黑斑。
“告诉他们,还在调查!调查!”
野田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是为了抗震安全!为了防火!和贸易壁垒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去读读日本的建筑基准法!”
“我们日本自有国情在,整个日本可是都在地震带上面呢!不检查仔细点能对得起纳税人吗?”
秘书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野田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这和法律没关系。这就是金丸信的一个电话,是一次纯粹的政治报复。
但现在,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西园寺家这招“躺平”让他们很难受。
他们不闹事,不复议,不走后门求情。他们就那么大张旗鼓地“配合”,把所有的损失、所有的荒谬都摊开在太阳底下。
如果是普通的小公司,早就在这种行政压力下崩溃了。
但西园寺家不一样。他们有钱,有耗得起的资本。
更要命的是,他们在利用这种“受害者”的姿态,在国际舆论和国内民意上,把建设省架在火上烤。
“金丸先生……”
野田喃喃自语。
那位大人物还在坚持,还在等着西园寺修一去跪地求饶。
但他野田快撑不住了。
昨晚,他去了银座常去的那家俱乐部“LUmiere”。
刚一进门,穿着淡紫色访问着的妈妈桑就迎了上来。她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哎呀,野田先生,您来了。”
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还是老位置吗?”野田问道,那是正对着舞台的最好的卡座。
“真是不凑巧。”
妈妈桑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用团扇轻轻遮住了嘴角。
“那个位置今晚有客人预定了。为了让您能‘清静’地喝杯酒,我特意为您留了里面的角落。”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似贴心的关切,却让野田遍体生寒。
“毕竟最近外面的风声紧,大家都盯着建设省呢。要是让别的客人认出您来,怕是会打扰您的雅兴。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招手叫来一个年轻的新手女公关陪野田,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另一桌刚刚进门的商社高管,笑声瞬间变得热烈而真诚。
那种恭敬的疏离,就像是在对待一位身患传染病的贵客。
在这个国家,官僚可以贪,可以懒,但不能显得“愚蠢”和“霸道”。
特别是在这个经济飞速增长的时期,一旦被贴上“阻碍经济发展”的标签,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人们会认为是你阻碍了日本的经济发展,挡了他们发财的路。
野田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胃药,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干涩的疼痛。
他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远处,国会议事堂的尖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自己并不是那个执刀的人。
他只是一块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肉,正在随着压力的增大,一点点被挤压变形。
……
黄昏时分。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庭院里的树木遮蔽了烈日,加上精心设计的流水系统,让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宜人的清凉。
池塘边。
皋月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居家棉麻长裙,赤着脚踩在木质的廊道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罐,正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撒着鱼食。
“哗啦——”
水面翻腾。
几十条锦鲤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张大嘴巴,吞噬着落下的一粒粒饵料。红的、白的、金的,鱼群在水中纠缠翻滚,激起一片片水花。
“大小姐。”
堂岛严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位安保头子穿着黑色的短袖战术衬衫,肌肉线条分明,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按照您的吩咐,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堂岛严的声音低沉平稳。
“那些年轻议员们已经知道了。只要工地复工,S.A. GrOUp的资金就会立刻解冻,而且会对那些‘在困难时期依然关心企业发展’的议员,给予额外的支持。”
“嗯。”
皋月应了一声,并没有回头。
她抓起一把鱼食,并没有撒下去,而是悬在水面上方。
底下的锦鲤更加疯狂了。它们挤压着彼此,甚至有几条跃出了水面,试图去够那只白皙的手。
“你看它们。”
皋月看着那些张大的鱼嘴。
“只要饿它们几天,再给一点点甜头,它们就会忘记恐惧,忘记尊严,甚至会为了争抢一口吃的而咬伤同类。”
她松开手。
鱼食落下。
水面瞬间炸开,那一群锦鲤为了争抢这来之不易的食物,搅浑了一池清水。
“那些政客也是一样。”
皋月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接过女佣递来的湿毛巾。
“金丸信以为他能控制所有人。但他忘了,他的控制力是建立在利益分配的基础上的。”
“当他给不了下面人肉吃,反而因为他的私怨让大家跟着饿肚子的时候。”
“忠诚,就不存在了。”
她擦干手,转身看向堂岛严。
“那个野田局长呢?”
“快崩溃了。”堂岛严回答道,“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而且我们的人发现,他私下里联系了以前在国土厅的老上司,似乎是在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