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眼中寒意更盛。
老二越是表现得急切无能,越是能把水搅浑,把那些藏在下面的臭鱼烂虾,都惊出来。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大太监刘瑾,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步上前,躬身垂首:“陛下。”
“传朕口谕给靖安司,”老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虚弱,但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彻查今日朝堂所涉辽东军职、两淮盐税诸事。所有相关人证、物证、线报,一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不论查到哪一级,都要给朕挖出来,查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李阁老‘静养’这些日子,他府里府外,那些还没断干净的线,那些藏着掖着的人,也一并给朕好好查查。该抓的抓,该问的问。”
“是。”刘瑾头垂得更低。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这沉默,让刘瑾的后背,悄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终于,老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还有,”老皇帝缓缓道,目光似乎落在刘瑾低垂的头顶上。
“靖王那边……既然让他主理此案,靖安司便派人,暗中看着点。他见了哪些人,问了哪些事,有什么动作……朕,也要知道。”
刘瑾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以更恭敬的姿态应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传谕,安排妥当人手。”
“去吧。”老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倦,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瑾不敢有丝毫耽搁,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直到厚重的门帘垂下,隔绝了内外,他才敢稍稍直起一点腰,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擦了擦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
伴君如伴虎。
这位陛下,即便病体支离,即便看似对几位皇子各有安排,甚至对近来表现出众、被委以重任的靖王殿下似乎也颇为看重……可那疑心,那掌控欲,却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谁,都在他的监视与权衡之中。
刘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入雨中,朝着靖安司的方向而去。几名小太监连忙撑起巨大的油纸伞,小跑着跟上。
雨,越下越大了。
……
李阁老府,后院书房。
这座昔日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的府邸,如今却朱门紧闭,门可罗雀。
高高的围墙外,隐约可见便服打扮的汉子在雨中徘徊,目光时不时扫过府门和围墙,那都是靖安司派来守卫的眼线。
府内,同样一片死寂。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脸上带着惊惶与不安。
后院书房,门窗紧闭,将瓢泼大雨隔绝在外。房间里,也在一个角落生了盆炭火,不过光线昏暗,依旧透着一股阴冷气息。
李阁老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家常直裰,外面罩了件厚实些的坎肩,独自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怔怔地望着窗纸上流淌的雨水出神。
比起数月前,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那双曾经洞察世情、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不少,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因为,此刻他的处境对外称是“静养”,实则与幽禁无异。
除了每日送饭递水的哑仆,他几乎见不到任何外人,也收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府邸,如今成了他最华丽的囚笼。
不知是陛下有意放松看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日午后,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竟通过某种极隐秘的渠道,被送到了他的书案上。
李阁老枯坐了近一个时辰,这才缓缓伸出手,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内容也不多,只简要叙述了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周正清等三位御史的连环弹劾,太子的激烈反击与祸水东引,皇帝下旨三司会审并软禁太子、二皇子,以及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命靖王“暂领主理之责”。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太子当庭抛出的、那份指向二皇子及其外戚的“盐枭供状”的少许内容。
李阁老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
看着看着,他那张原本因久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渐渐涨红,继而变得铁青,最后又褪成一片死灰。
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蠢货!愚不可及!烂泥!朽木!”
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最终化作喉间一声沉闷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李阁老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早就知道二皇子志大才疏,性子急躁,缺了那份沉得住气的耐性和纵观全局的智慧。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能蠢到这种地步!能急到这种程度!
“若是老夫……”李阁老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推演起来。
若是他还在其位,还能暗中操纵,绝不会让二皇子选择在此时、以此等方式发难!
弹劾太子售卖军职、勾结盐枭?方向是对的,这两条确是死穴。但方法全错了!
首先,时机就不对!
定国公即将回京,太子正想借联姻稳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