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他半月前遊歷至玉京,於這“清源居”茶館中偶遇。數日對弈下來,兩人發現彼此棋力相當,棋風相近,皆是注重全局格局與長遠大勢,講究陰陽平衡、自然流轉,而非斤斤計較於一時一地的得失,故而頗為投緣,每日午後便會在此對弈幾局,飲茶閒談,倒也逍遙自在。
“小友這幾日棋風,越發圓融自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了。”老者落下黑子,巧妙地封住白棋一條潛在的向外擴張之路,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看似不爭不搶,順勢而為,實則處處留有餘地,暗藏機鋒,後勁綿長。便如這天道運轉,無為而無不為,於無聲處聽驚雷。”
秦风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並不解釋自身來歷,只是隨手應了一子,將棋局巧妙地引向一個更加開闊、充滿變數的地帶,輕聲道:“老先生過譽了。天道渺渺,玄機深藏,我等凡夫俗子,不過是管中窺豹,偶得一鱗半爪的靈光,聊以自娛,探尋其中樂趣罷了,豈敢妄言天道。”
老者聽罷,眼中一抹極淡的精光一閃而逝,快得彷彿錯覺,隨即呵呵笑了起來,聲音溫和:“好一個管中窺豹,聊以自娛。小友這份超然物外、沉浸其中的心境,倒是讓老夫想起一位……多年未見的故人。”他話語中帶著一絲追憶,卻點到即止,並未深談那位故人是何許人也。
秦风也只是舉杯輕啜一口清茶,神色平靜,並未追問。
兩人不再言語,繼續沉浸在棋局之中。室內茶香氤氳,時光在落子聲中彷彿變得緩慢而靜好。
棋局進行到中盤,局面越發宏大開闊。黑白兩條無形的大龍遙相對峙,氣勢磅礴,中間那一片廣袤的、尚未被充分爭奪的虛空地帶,成了雙方意志與算路交鋒的焦點。勢的積累,力的轉化,格局的消長,都在看似平淡從容的落子間,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碰撞。
老者執起一枚漆黑如玉、光澤內斂的棋子,這一次,他沉吟的時間格外長久。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局限於棋盤上的具體得失,而是彷彿透過那縱橫十九道,看到了更深遠、更宏大的東西。他的手指在棋盤上空緩緩移動,指尖彷彿牽引著無形的線,最終,沒有選擇任何常規的打入、侵消或壓制手段,而是——
“啪!”
一聲輕響,比之前任何一次落子都更加清脆、悠長,彷彿敲擊在某種無形的共鳴器上。
那枚黑子,穩穩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落在了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之位!
這一子落下,如同在平靜無波的深潭中心,投入了一顆蘊含著混沌之力的巨石!
原本平衡、流暢、充滿內在邏輯美的棋局氣勢驟然一變!天元,位屬中央,輻射四方,掌控全局中樞,在圍棋中意義極其特殊而重大。開局第一手落子天元者,非有絕世之自信與氣魄,即可能是絕世之狂妄與無知。而在棋局中盤,雙方格局已大致成型之際,突然強行、孤零零地佔據天元,更是堪稱打破常理的“無理手”!是對現有棋局秩序的公然挑戰與顛覆!
然而,在老者這看似無理、近乎挑釁的一子落下之後,整個棋盤的內在格局彷彿被瞬間激活、點燃!原本涇渭分明、黑白對峙的穩定格局被一股從中央爆發的、全新的、充滿了未知變量與混沌氣息的“勢”所打破!這股“勢”以天元為核心,如同一個剛剛誕生、急劇膨脹的宇宙奇點,開始瘋狂地吞噬、扭曲、攪動周圍原本清晰的時空脈絡與勢力範圍,將一切既定的秩序都拉入了一片充滿無限可能、也充滿無限危險的混沌之中!
這一子,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圍棋勝負手段,更像是一種……宣言!一種對現有規則體系、對既定發展軌跡的強行介入、幹擾和重新定義!帶著一種“我來,我見,我重塑”的霸道與漠然!
老者緩緩撫須,目光從那風雲突變的棋盤上移開,再次透過窗欞,望向外麵店鋪林立、人聲鼎沸、充滿煙火氣的繁華街景。但他的視線,似乎早已穿透了這紅塵萬丈,投向了那無垠星空深處,投向了宇宙誕生與寂滅的邊界,甚至投向了那連星辰光芒都無法觸及的、絕對的“之外”……
他的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難以捉摸的笑容,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靈魂本源的穿透力,清晰地迴盪在雅間之內:
“道友以天道為棋盤,囊括寰宇眾生為棋子,運籌帷幄,布局萬古,真是……好大的氣魄,好大的手筆。”
他頓了頓,轉回頭,那雙溫潤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清晰地倒映著秦風那張平靜無波的年輕面容,目光彷彿穿透了那層布衣偽裝,直接看到了隱藏在其下的、那浩瀚如星海、冰冷如法則的本質。
“卻不知,”老者的話語帶著一絲探究,一絲警示,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同情,“在這看似由你主宰的棋局之外,是否亦有秉持著‘觀棋不語’之則的……真君子?”
他的話語在此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仔細觀察秦風的反應,又似乎在感應著某種冥冥中的存在,最終,那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更加難以言喻的、彷彿知曉某種秘密的微妙意味,輕輕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亦或……早已躍躍欲試、甚至已然落子的……新棋手?”
話音落下,雅間內彷彿連空氣都徹底凝滯、凍結了。
窗外傳來的市井喧囂,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遙遠、模糊,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
老者的話,像一把無形而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通往某個終極真相的門扉!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