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刚刚过完,我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面前的搪瓷茶杯——这杯子陪了我整整二十年,杯身上“科技管理处”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发暗,就像我在这所211大学走过的四十年光阴,从青涩的办事员到即将退休的老炮,每一道痕迹都藏着说不完的大学故事。
还有半个来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桌上的文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下一摞厚厚的工作笔记,泛黄的纸页上记满了历年的科研项目申报、人才评审、学科建设的细节,那是我四十年的心血,也是这所大学四十年科技发展的缩影。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雨前龙井,已经凉了大半,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既有卸任的轻松,更有对这所校园、这个行业的牵挂与忧虑。
“叔,忙着呢?”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我抬头一看,是李斌,我的亲侄子,今年四十一岁,博士毕业,现在是一所省属二本大学的学院副院长、副教授。一开学他就说,要过来看看我,一是叙叙家常,二是想跟我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我知道,他在那所二本院校待得并不轻松。
“来了,快坐。”我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从家里过来?路上堵不堵?”
李斌点点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他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叔,不瞒你说,这个年我过得一点都不踏实。院里的事、学校的事,搅得我夜里都睡不好觉。”
我坐在藤椅上,重新端起自己的凉茶杯,看着眼前的侄子——四十年前,他还是个跟着我在校园里跑的小屁孩,如今也成了大学的中层领导,博士学历,副教授职称,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我知道,在当前的学术环境里,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学派血统”的中层干部,尤其是在一所省属二本院校,日子有多难。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共情,“你那所学校,本身资源就有限,加上你又是个实诚人,不擅长钻营,想做点事,难。”
李斌苦笑了一声,喝了一口热茶,眉头皱得更紧了:“叔,不止是难,是绝望。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我们这么多年的书,是不是白读了?我们坚守的学术底线,是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根本一文不值?”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四十年的科技管理生涯,我见过太多的学术乱象,也听过太多的抱怨,可从李斌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一沉。李斌是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博士期间做的研究很有创新性,毕业时本来有机会去一所985高校做博士后,可因为不愿意依附某个学派,最终选择了这所省属二本院校,想着凭自己的本事,踏踏实实地做研究、带学生、搞建设。可没想到,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你慢慢说,别急。”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还有半个月就退休了,没什么可顾虑的,你有什么烦心事,都跟我说说,咱们叔侄俩,不用藏着掖着。”
李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鼓起勇气。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工作笔记,一页页翻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项目,仿佛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无奈。
“叔,你在大学待了四十年,又是搞科技管理的,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学术界,有一种看不见的垄断,正在一点点扼杀我们这些普通学者的想象力,甚至是生存空间。”李斌的声音压得不算低,但语气里的愤怒与无力,却清晰可闻,“这种垄断,不是简单的资源垄断,更是一个学科、一个领域的话语权垄断,是思想的垄断——他们垄断的不仅是科研经费、项目名额、教职岗位,更是一个学科的未来,是一代学者的想象力。”
他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痛处。四十年里,我经手过无数的科研项目申报、人才评审,见过太多“暗箱操作”,见过太多“近亲繁殖”,见过太多有才华的青年学者,因为没有“学派血统”,被挡在学术的大门之外。我曾试图改变,也曾据理力争,可到头来才发现,个人的力量,在固化的利益链条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轻轻点头,语气沉重,“是不是学阀?”
李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连忙点头:“对,就是学阀!叔,你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我苦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工作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十年前的一个科研项目评审案例,“那时候,我还在负责重大项目的初审,有一个青年学者,做的研究特别有创新性,挑战了当时某个主流学派的经典理论,申报的是国家重大课题。可评审结果出来,他连初审都没通过。后来我才知道,评审专家组七个人里,有五个是那个主流学派带头人的学生,你说,他怎么可能通过?”
李斌拍了一下桌子,情绪有些激动:“叔,你说的这种情况,太普遍了!我博士毕业那年,也遭遇过同样的事。那时候,我想留在省会的一所高校任教,本以为自己是博士,研究方向也对口,应该有机会。可我投了十几份简历,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拿到。后来,还是我一个师兄偷偷告诉我,那几所高校的本专业教职,80%都被三个学派的徒子徒孙占据着,我没有‘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