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炮弹炸成碎片!
黄维!这个血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进了棺材我也忘不了!
就算我现在就死!
我也忘不了你个外行是怎么把我们全兵团拖进地狱的!
你毁了我十八军!你毁了十二兵团!你是罪人!”
“杨伯涛!你血口喷人!”
黄维被这劈头盖脸的痛斥骂得浑身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杨伯涛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不愿触及的伤疤上。
那股被当众剥下最后遮羞布的羞愤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双堆集之败,那是天意!
是对面太狡猾!是国防部指挥失当!是刘峙无能!
你……你竟敢如此以下犯上,污蔑长官!
进了功德林你还敢如此放肆!我干死你!”
他狂吼着,猛地扑了过去。
什么斯文,什么涵养,什么功德林的规矩,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积压多年的怨恨、被戳中痛处的狂怒,驱使着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狠狠撞向杨伯涛。
“来啊!老子忍你很久了!”
杨伯涛也是血气上涌,积郁的怒火瞬间点燃,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像角力的公牛,瞬间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轰然撞开,碗碟稀里哗啦摔碎一地,米饭、菜汤四处飞溅。
黄维死死揪住杨伯涛的衣领,杨伯涛则抓住黄维的胳膊奋力撕扯,两人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嘴里发出嗬嗬的怒骂和喘息。
“放开!黄维!松手!”
“杨伯涛!你个叛逆!我打死你!”
“外行!蠢猪!你还我十八军兄弟的命!”
“污蔑!我要告发你!告发你!”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让其他人都惊呆了。
“住手!快住手!”
杜聿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上前,用身体死死隔在两人中间。
王耀武和范汉杰也迅速扑上去,一人抱住黄维,一人拉住杨伯涛,奋力将他们分开。
廖耀湘和李仙洲则急忙去清理地上的碎瓷片,避免混乱中有人踩到受伤。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宋希濂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被拉开的两人,痛心疾首,
“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体统!
这里是功德林,不是当年的战场!”
食堂里一片狼藉。
饭菜混着碎瓷片泼洒一地,桌子歪斜,椅子翻倒。
黄维和杨伯涛被众人死死架住,两人都气喘吁吁,头发散乱。
他们衣襟撕破,脸上带着抓痕,兀自不甘地怒视着对方,胸膛剧烈起伏。
廖耀湘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低头看了看被菜汤浸湿一角的报纸上那醒目的大捷标题,叹息道:
“唉……诸位,看看人家伍万里……再看看我们……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就算党国真有一个伍万里,可这身边尽是些扯后腿的‘友军’,不能同心同德,反而互相掣肘,甚至背后捅刀……
到头来,别说反攻,恐怕连‘立体滚筒式撤退’都未必能滚得利索,最终还是要落得个全军覆灭的下场!
‘团结’二字……呵,这才是要命的啊!”
“立体滚筒式撤退?”
杨伯涛被死死按着,闻言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廖耀湘,声音嘶哑却尖锐,
“廖长官!你也配提这个?
辽西战场,你手里握着新一军、新六军这样的美械精锐!
结果呢?你的‘滚筒’滚起来了吗?
还不是被林老虎分割穿插,碾得粉碎!
你怪谁?怪卫立煌?怪老头子微操?
我看最该怪的,就是你廖耀湘自己!
你有伍万里那身先士卒、穿插分割、抓住战机就往死里打的魄力吗?
你有他那种把海陆空捏成一个拳头的本事吗?
你要是有,何至于在辽西走廊被包了饺子?
还滚筒!我看是‘滚蛋’!”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廖耀湘的心窝。
他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握着报纸的手剧烈颤抖。
辽西兵败,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伤疤和耻辱。
杨伯涛的话,把他内心深处那份“若有伍万里”的自欺欺人彻底撕碎,只剩下血淋淋的失败现实和无可推卸的责任。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够了!都少说两句!”
杜聿明一声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杨伯涛和沉默的廖耀湘,最后落在几乎虚脱的黄维身上,
“吵!打!翻旧账!有用吗?能让时间倒流?
能让双堆集的兄弟活过来?能让辽西的败局扭转?”
他弯腰,无视地上的油污与狼藉,艰难地将翻倒的桌子扶正,又俯身去捡拾那些散落在地、沾满污迹的碗筷碎片。
这个动作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迟暮英雄的悲怆。
他一言不发地将碎片轻轻放在桌边,目光最后落在那份被菜汤浸染、却依旧印着惊世战报和“伍万里”姓名的报纸上。
“伍万里……江陵……”
杜聿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仿佛都重若千钧,砸在众人心头,
“人家用命在拼,用脑子在打,用血在书写属于一个……一个我们曾经做梦都想看到的新国家新军队的历史!
可我们呢?
我们……就只剩下在这里,靠着一点残羹冷炙,为早已盖棺定论的过去,撕扯着彼此的伤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