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异常的冰冷、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噩梦。
“天使……掌握‘十二神月’的瞬间……”父亲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着锈铁,“世界……将迎来‘毁灭’。我们……早已‘明白’这一点。”
“原来……如此。”
年幼的阿尔法似懂非懂地点头。
毁灭世界……这是一个足够沉重、足够宏大、也足够“正义”的理由。
它完美地解释了一切,填补了所有逻辑的缝隙,赋予了猎杀行为无可辩驳的崇高性。
“我们……是为了‘守护’世界。”
父亲补充道,枯瘦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感。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地……对抗着‘天使’。”
“为了……守护世界。”
阿尔法重复着,将这句话,连同那份沉重的“托付”,一起深深刻入了自己的骨髓、灵魂。
他怀着这样的信念,度过了百年的光阴。
他憎恨着那些并不存在的“天使”,磨砺着自己,等待着“使命”降临的那一天。
然而……
真正面对“天使”的阿尔法,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一切,却开始与他百年来坚信不疑的“信念”,产生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您……真的‘见过’天使吗?”
一个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疑问,如同破冰的利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可能。
父亲在一百三十岁时去世。
而据家族记载与父亲的说法,在那之前的数百年,天使就已经被“肃清”、“灭绝”了。
父亲一生,都只是在“应对”那可能会再次出现的“天使”,为此而疯狂地修行、准备,最终就那样,抱着未能亲手猎杀一只天使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真的……天使是为了‘毁灭世界’,才收集‘十二神月’的吗?”
阿尔法望着前方渐渐平息、雪雾弥漫的逆山,心中的疑问如同雪崩般扩大。
如果是那样,如果天使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本身……那么,作为“世界本身”一部分的、拥有古老意志的自然(这座逆山),怎么会反过来包围、保护天使?这完全说不通!
“轰!”
一声略显沉闷的爆炸声,将阿尔法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是他之前在烦躁与走神中,无意投掷出的一记“血之爆弹”,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击中了远处逆山的一处突出冰崖。
冰崖崩塌。
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金色的、略显踉跄的身影,抓住了被撕裂的翅膀(似乎是刚才爆炸的余波擦伤),再次开始向着云海下方,无力地坠落。
就这样……瞬间拉近距离。
只要轻轻地扭断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
这场漫长的、令人疲惫的、充满了意外与疑问的狩猎,就可以结束了。
阿尔法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教诲,百年的信念,猎杀的使命……如同走马灯般在他黑暗的视野中飞速闪回。
“是的……”他低声,仿佛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
在做我被教导、被赋予的、唯一的、正确的事。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中,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杀意与决绝。
父亲的教诲……没有错。
我如此坚信。
我想相信。
必须相信。
…………
不知从何时起,阿伊杰已经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飞行了。
“必须……去帮忙……”
这个念头,如同不息的鼓点,在她脑海中疯狂擂动。
普蕾茵在逆山上空独自面对强敌、险象环生的景象,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然而,她背上那对由纯粹冰霜魔力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冰之翼,却仿佛被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意志所牵引,总是在她试图飞向普蕾茵战斗方向的时候,轻微地、却又无可抗拒地偏转角度,引导着她,飞向逆山深处某个特定的、仿佛在呼唤着她的地方。
仿佛被梦幻的、带着冰雪清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香气所陶醉,阿伊杰半睁着湛蓝的、有些失神的眼眸,意识介于清醒与朦胧之间,如同梦游般,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方向,漫无目的地飞去。
然后……
当她再次从那种奇异的牵引感中清醒过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一面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完全由无数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六角形冰晶雪花紧密拼接而成的屏障,如同接天的冰墙,突兀地矗立在她面前。
屏障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如同脉搏般规律跳动的魔力光晕,散发出古老、威严而又莫名亲切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试图看清这面“墙”的全貌。
然而,视线所及,这并非一面简单的墙。
它的轮廓,高大、宽阔,顶端隐没在上方流动的乳白色云雾之中,两侧则延伸向视线的尽头,与逆山本身的冰岩山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整体看去,这更像是一扇……门?
一扇高达万丈、宏伟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冰晶巨门。
“哈……”
阿伊杰不自觉地用嘴唇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为何,开始与那冰晶巨门上流淌的魔力光晕,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却又清晰可辨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