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约的轮廓。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瘦高个儿,三十来岁,皮肤黑,颧骨高,眼眶深,穿着件发黄的背心,背心上印着一行字,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他上下打量陈锋一眼,目光落在蛇皮袋上,又落在解放鞋上,最后落在陈锋的脸上。“租房的?”“嗯。二狗子介绍来的。”瘦高个儿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看看。”
房间很小,十来个平方,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床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几个黑印子,不知道是烟头烫的还是什么。桌子是那种老式的三屉桌,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抽屉拉手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钥匙。柜子是那种两门的,门歪着,关不严实,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挂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个空塑料袋。
窗户朝北,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后墙,两堵墙之间不到两米,晾衣服的竹竿从这边架到那边,竹竿上挂着衣服,有的已经干了,随风摇摆。光线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其余的都在暗里。
“一个月一百八,水电另算,押一付一。”瘦高个儿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你干吗的?”“找工作。”“找什么工作?”“还没找着。”瘦高个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着烟蒂转了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把烟叼回嘴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的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行吧,住不住?不住后面还有人等着。”
陈锋转过身,把蛇皮袋放到地上,从裤兜里掏出三百六十块钱,数了两遍,递过去。这是他身上带的全部钱的一半。他妈给他的时候,用一块手帕包着,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妈说,穷家富路,多带点,万一有个急用。他接过那手帕的时候,看见他妈的手在抖,他假装没看见。
瘦高个儿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也没数,直接塞进裤兜里。他从另一只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翻着,找到一把,拧下来扔给陈锋。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陈锋伸手接住,铁的,凉凉的。“规矩自己看,墙上贴着。晚上十一点锁大门,回来晚了敲门,但别天天敲。公共厕所在三楼楼梯口,洗澡在二楼,锅炉烧到晚上九点,过了点就没热水。水费电费月底算,别偷电,抓住罚款两百。”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了,你叫什么?”“陈锋。”瘦高个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下楼去了。
陈锋站在房间里,听着那声音消失,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车声、不知道哪传来的电视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他看着那张床,床板是木头的,有几条板子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空隙。他走过去,按了按,床吱呀响了一声。草席上有几个黑印子,他伸手摸了摸,是烟头烫的。他把草席掀开,床板上有几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蛇皮袋放到床上,拉开拉链,把被子和衣服拿出来。被子是旧的,棉花都硬了,但晒得干干的,有太阳的味儿。衣服一共三件,一件白衬衫,一件蓝衬衫,一件灰色的外套,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妈叠的。被子里包着一个塑料袋,打开,是他妈塞的麻花,已经碎成几截了。他拿起一截,放进嘴里,慢慢嚼。麻花有点软了,但还是很香,芝麻的香,油的香,面的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口腔。
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响。有人在楼下喊:“吃饭了——”拖得长长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窗玻璃跟着微微发颤,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他嚼着麻花,看着窗外那一堵墙。上海。他到了。
安顿下来第二天,他就出去找工作。出门前他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翻出来穿上,在公共厕所的镜子前照了照。衬衫是去年过年买的,二十九块,平时舍不得穿,领子有点皱,他用手蘸了水抹了抹。头发也用水抿了,往一边梳。镜子里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眼睛小,眉毛淡,看着不像二十二,像二十五六。还行。他想。像个找工作的样。
他揣着身份证和一张高中毕业证复印件出了门。毕业证是托人办的,五十块钱,像真的一样。他是真上过高中,但没毕业——高三下学期他爸病了,他就回家顶班种地了。马家庄外面的马路上到处都是招工的牌子。餐馆招服务员,月薪三百包吃住;理发店招学徒,两百五,学成之前只管饭;工地上招小工,一天十五,干一天算一天。他挨个问过去,有的说人招满了,有的打量他一眼,问有没有经验,他说没有,人家就摇摇头。
走到中午,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在一个公交站台边上的花坛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早上买的两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他慢慢嚼,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招工牌。“招聘业务员,底薪六百加提成,男女不限,经验不限。”他看了半天,把馒头塞回兜里,站起来,等红灯变绿,走过马路。
招工的地方在一栋写字楼里,五楼。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哐当哐当响,上去的时候里面挤着五六个人,都跟他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