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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看着卫生员们被带走,看着军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林大海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屋里空了,只剩下王小小和任建设。
任建设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小,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没听见。心里再难受,也得稳住。”
王小小看着他。
任建设继续说:“那位同志太耿直了,在检查组面前讲规范标准,又无意间轻视了先辈的经验,这种时候,谁都帮不上忙。”
任建设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去下一个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干干净净的卫生所。
消毒锅还在角落里冒着热气。器械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石灰水刷的墙,白得刺眼。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人没了。
王小小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第三营卫生所”。
她站了三秒。
外面,车已经发动了。林大海坐在副驾驶,没看她。任建设坐在后座,冲她招了招手。
王小小上了车,关上门,车往前开。
她靠在座位上,从布袋里摸出一根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干是咸的。
可她的心里,又沉又闷,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第四营的路非常烂,速度非常慢,坐了一天的路,大家脸色都不好,那群愣头青神仙也受不了了。
吃完饭,大家休息。
这个营没有女人,王小小在车上睡觉。
宋乾已经帮她给窗帘弄好椅子给铺好。
王小小坐在车上,泪水不住流下来,这个时代,有些话不可以说。
她什么也不可说,她身后太多人。
王小小无声哭了三分钟,擦干眼泪,她走下车。
王小小让宋乾带她去打电话。
营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一个哨兵。宋乾过去说了几句,哨兵点点头,领着他们进去。
电话在墙角的一张木桌上,黑色的机身,拨盘有些旧了。王小小坐下来,拿起话筒,等总机转接。
嘟——嘟——
通了。
那头传来贺建民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痞气:“喂?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王小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爹,是我。”
贺建民顿了一下,语气立刻正经起来:“小小?出什么事了?”
王小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爹,下面的营地,有些问题得提前告诉你。你帮我通知下去。”
贺建民没说话,等着。
王小小深吸一口气,把话捋清楚:
“第一,卫生所的布置,不能太干净。越干净越扎眼。检查组眼里,那就是苗头。”
贺建民“嗯”了一声。
“第二,军医说话要注意。不能讲科学规范,不能讲数据标准,不能讲老办法是权宜之计。得讲老辈革命者的经验,讲部队的优良传统,讲土办法管用。”
贺建民又“嗯”了一声。
“第三,如果已经有搞得太好的卫生所,赶紧把东西挪一挪,别太显眼。石灰水刷墙可以,但不能刷得太白。消毒锅可以用,但不能摆得太整齐。东西放得乱一点,反而安全。”
贺建民沉默了两秒说:“你这是碰着事儿了。那个姓林的给你脸色看了?”
王小小没说话。
贺建民也没追问。他知道闺女的脾气,能说的她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也没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难得正经:“你说的这些,我明天就通知下去。一师这边我盯着,其他几个师我也想办法递个话。各营连的卫生所,该调整的调整,该注意的注意。军医那边,也让人去叮嘱,说话注意分寸。”
王小小“嗯”了一声。
贺建民顿了顿,又说:“你自己也注意。不要忘记姓林的,是干什么的,该防还得防。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管,你得认。”
王小小的眼眶又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贺建民等了两秒,没等到她说话,又说:“还有,别一个人扛着。有事打电话。你爹我别的不行,帮你递个话、传个信,还是能办的。”
王小小听着,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说:“知道了,爹。”
贺建民“嗯”了一声:“那就这样。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好。”
王小小正要挂电话,贺建民忽然又开口:“小小。”
贺建民柔声说:“闺女,你比我们想的强。”
王小小愣了一下。
贺建民没再多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王小小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话筒放回去,站起来。
宋乾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王小小跟着他往外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她刚才差点涌出来的东西吹了回去。
她回到车边,宋乾已经把后座铺好了,军用油布当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王小小钻进去,躺下来。
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点点光。
爹说:你比我们想的强。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第一版在上一章本章讨论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