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墨言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中午安溪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外的茶山洗得发亮。工作室里没什么客人,今天周一,小周放假。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喝着茶,听着老式唱片机播放着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陈浩宇拎着个大袋子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
“浩宇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找了条干毛巾递了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她种的菜,说上次你来家里夸好吃,她记着了。”
林墨言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两根丝瓜、一兜四季豆,都还带着泥,新鲜得很。她心里一暖,陈妈妈总是这样,把她当自家孩子疼。
“替我谢谢阿姨。”她把菜收起来,“快可以吃午饭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一会回家吃。”陈浩宇擦着头发上的水,四处看了看,“张霖还在上海吗?不是说今天回来?”
“他说飞机晚点了,回到安溪估计要凌晨。”林墨言给他倒了杯热茶,“不一起吃饭,那你坐会儿,等雨小点再走。”
陈浩宇接过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墨言问,“有心事?”
“没有。”他摇摇头,“张霖这一走,安溪这边就剩我一个人忙活了,有点愁。”
林墨言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陈浩宇也愣了,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霖没跟你说?”他的眉头皱起来,“他去上海开茶楼的事。”
林墨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茶杯,半天没动。
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老式的唱片机里的闽南语歌还在唱,软软的调子,可她忽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他去上海不是只是去谈业务吗?”
“就……”陈浩宇有些犹豫,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上海那边有个朋友要开茶楼,想拉他合伙,他去看过几次,觉得不错,就打算把重心慢慢转过去。安溪这边,以后我接手。”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具体哪天我没问。”
下个月。
林墨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的。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打算自己过去?”
陈浩宇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是……”林墨言顿了顿,“他那边需要人手吧?总得有人帮忙吧?”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让林墨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墨言,”陈浩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陈浩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那个表情,林墨言看懂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明明门窗都关着,明明手里还捧着热茶,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点一点漫过全身。
“那个他,可能,”陈浩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他觉得你这边有工作室,有自己的生意,不可能丢下一切跟他去上海。所以他……”
“所以他什么?”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忍。
“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他说,“安溪这边交给我,他要把重心放到上海那边的茶楼。”
窗外又响起一声雷。
雨更大了,哗哗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林墨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他从没想过。
他们住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每天等他回来吃饭,每天问他今天累不累,每天和他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说过很多话,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说。
她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的生活了。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在安溪这个小县城里,守着各自的生意,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吵吵架,偶尔出去吃顿饭,偶尔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未来。
可他已经在计划他的未来了。
没有她的未来。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她摇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浩宇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什么时候定的这件事?”
“就……上个月吧。”陈浩宇的声音小心翼翼,“他这两个月不是去上海看了几次吗,上次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定了,让我准备接手这边的事。”
上个月。
一个月前就定了。
一个月来,他们每天在一起,吃饭,说话,睡觉。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让我先别跟你说。”陈浩宇又说,声音里带着愧疚,“他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告诉你。他怕你知道了会多想。”
林墨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脸上肌肉的本能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