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退化得军纪涣散了,但他们骨子里的军伍之能还在。
生死关头,他们下意识地收缩阵型,相互掩护著结成战阵。
最后剩下的二十七八人,竟凭著默契摆出了劲矢阵。
人人骑马,弯刀护胸,马槊前指,以一排货箱为依託,准备强行突围。
“杀出去!”
他们本是军人,扮马贼大首领的军主已经被刺死於马下,这时便由一位幢主顺畅地接过了指挥权,声若洪钟地下达了命令。
那些索家派来的武师,个人武艺普遍要高於这些部曲兵,但一旦让对方结阵,联起手来,面对结阵后进退有度的敌军,顿时没了章法。
方才势如破竹的攻势,竟被硬生生压制住。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也不知是谁射出了一支鸣鏑,鸣鏑的锐啸声破空而去。
双方仍在混战,“马贼”们步步紧逼,眼看就要撕开一道口子,得以突出重围,远处突然尘烟大起,一桿“袁”字大旗招摇而来。
“是袁功曹的人!”
“袁功曹来啦!”
商队中顿时有人大声欢呼起来。
就见上邽城司法功曹袁成举一身银甲戎装,一马当先地冲至阵前。
他横刀在手,一边衝锋,一边大喝道:“豹子头,带你的人侧翼衝锋!”
“得令!”豹子头程大宽应了一声,一拨马头,便率领所部兵马斜刺里杀去,截向这支马贼残兵的侧翼。
攻击马贼的侧翼,不是因为敌势太强、正面攻坚艰难而需要在正面衝锋的同时从侧翼突破。
而是因为,袁成举担心这些马贼残兵从侧翼跑掉。
这些马贼已经只剩下二十七八人,其中还有不少人身上带伤,如何能抵得住袁成举这支近百人的生力军?
正面的袁成举风暴般席捲而至,侧翼的程大宽则雁翼般展开,锁住了退路。
马贼们此时摆的又是突破阵形,用来防守太过脆弱,所以双方以硬碰硬,马贼们只坚持了三息,阵型便彻底崩坏了。
激战不过两刻钟,整个马贼队伍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五十多具马贼尸体,鲜血渗进戈壁,与散落的丝绸混在一起,晕开一片片惨烈的猩红。
最后只有三骑马贼,侥倖衝破缝隙,朝著远方亡命奔逃。
那商队中有武师杀红了眼,还想拍马追上去,把那三个逃走的马贼斩落马下,却被手持一柄开山斧的程大宽横斧拦住了。
“不必追了,放他们走。”
程大宽微微一笑,看向威风八面地策马而立,正在接受商队首领马屁恭维的袁成举,一脸崇敬。
“我们袁功曹神机妙算,留著他们的性命,自然另有大用!”
上邽城西门的城门楼子上,六十多颗头颅一字排开,悬在燻黑的木架上,比上元节最热闹的灯阵还要触目。
粗麻绳勒著发僵的髮髻,发黑的血珠在血肉模糊的下頜凝结成块,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血痂簌往下掉,看得人头皮发麻。
城门左侧搭著座两尺高的土台,猩红的麻纸糊在木牌上。
“劫掠商队之贼,杀六十而做四方”,十二个大字用浓墨写就,笔锋如刀,在日光下泛著冷意。
土台周遭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挑货担的脚夫把担子往墙根一撂,扁担斜倚著青砖。
西域来的胡商攥紧腰间缀著宝石的钱袋,高鼻深目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挎菜篮的老妇人踮著小脚,扯著身旁后生的袖子往人缝里挤,连篮子里的芫荽掉了两把都没察觉。
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过境,可没人真的害怕。
百姓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过往商旅更是攥著拳头,眼底亮得惊人。
上邦是丝路要衝,商路活了,小民的日子才能活。
先前马贼横行时,即便利钱再厚,商贾也得绕著道走,就算进了上邦,也不敢放开手脚消费,生怕被人盯上。
酒肆茶馆冷清了大半,连卖胡饼的摊贩都少了进项。如今这六十颗头颅一掛,压在眾人心里的石头,总算挪开了。
土台上,新任司法功曹袁成举穿著半身鱼鳞甲,甲片磨得鋥亮,腰间横刀的刀鞘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本就生得肩宽背厚,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活脱脱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样。
豹子头程大宽比他还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如铁塔,却安安静静站在台角,粗黑的眉毛压著眉眼,刻意收著气势,甘心做他的陪衬。
“诸位乡亲,过往商旅!”
袁成举清了清嗓子,丹田气一提,声音洪亮如撞钟,瞬间压下底下的嘈杂。
他往前踏了一步,铁甲摩擦著发出“咔啦”轻响:“这陇上的路,是咱们一脚脚踩出来的;
这丝路的银钱,是咱们一滴血一滴汗换回来的!
可这些马贼,烧商队、抢货物、害性命,把好好一条黄金道搅得鸡犬不寧。
这样的恶贼,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般的回应,声浪震得城门楼的瓦片都颤了颤。
几个嗓门大的汉子拍著胸脯喊,连带著妇孺都跟著附和,一时间叫好声此起彼伏。
袁成举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添了几分桀驁:“说得好!该杀!所以袁某把他们全宰了!”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腰间的刀鞘时不时撞在髖骨上,发出“篤篤”的响,透著股混不吝的痞气。
“我袁成举新官上任,不搞那三把火的虚头巴脑,就只烧一把火:荡平马贼,还上邽一片清净天!”
“好!好啊!”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清官啊!”
“袁功曹威武!”
豹子头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几个託儿,率先欢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