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虫鸣声唧唧復唧唧,缠缠绕绕地漫过木兰川外围西侧的草原,衬得这片辽阔之地愈发静謐。
两百多名禿髮部落的战士,正悄无声息地席地而坐,捻起一颗颗原味的肉粒,细细嚼成糜状,再就著微凉的清水缓缓咽下。
没有喧譁,没有火光,连咀嚼都压得极轻,唯有喉间细微的吞咽声,混在虫鸣里,几不可闻。
他们的战马早已餵过掺了盐的豆料,此刻正垂著脖颈,慢悠悠地啃食著鲜嫩的野草。
马上的鞍韉早已佩得齐整,骑士腰间的马刀,稳稳掛在得胜鉤上,刀鞘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硬的暗光。
他们此时什么也不做,只等一个既定的时辰,等那一声发难的信號。
禿髮勒石带著四名侍卫,悄然离开了这支蛰伏的队伍,策马向更西面的草原驰去。
朦朧的月色洒在平坦无垠的草甸上,映出马蹄踏过的浅痕。
四人控著马速,不快不慢,西驰不过三四里,便遇到了另一支同样静默的队伍。
和禿髮勒石的人马如出一辙,他们没有篝火暖身,没有低语交谈,士兵们或坐或靠,安静休憩、进食,战马敛著蹄声,一同静待著指令。
禿髮勒石一行四人翻身下马,那些正在休憩的士兵立刻无声地迎了上来。
几句简短的暗语交接后,便只剩禿髮勒石一人,被这里的两名士兵引著,穿过一群群席地而坐、气息沉敛的士兵,一步步走上一片起伏的草坡。
坡顶的野草被夜风拂动,微微摇曳,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翻过那道草坡,便见月光下正有几人席地围坐,正在说著什么。
见他走来,其中两个高大的身影当即站起身,大步迎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藏著几分桀驁不驯,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正是黑石部落的大部帅,尉迟野。
紧隨他身侧的,身披一件兽皮披风,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尉迟野的心腹,野离破六。
禿髮勒石在率队赶往预定地点的途中,便已与二人见过一面,此刻见状,急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尉迟部帅,野离大人。”
尉迟野微微頷首:“勒石大人,算算时辰,快到进攻的时候了吧?”
“正是,部帅。”禿髮勒石应声,语气愈发恭敬。
“禿髮部落其他三路精兵,也如我这一路一般,此刻正蛰伏待命。”
顿了顿,他才犹豫地道:“我已依照先前的约定,將禿髮乌延诱入了包围圈。只是,我有一个顾虑,希望能得到部帅的许可。”
尉迟野眉峰微挑,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禿髮勒石深吸一口气,诚恳地道:“此刻,我的人马若是悄悄撤出,已经不可能惊动禿髮乌延。不如————就让我带著部下先行退出?”
尉迟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冷意:“勒石大人要退出?”
禿髮勒石连忙解释:“部帅明鑑,今夜夜色浓重,敌我难辨,一旦开战,木兰川上必定一片混乱,到那时,我再想带著部下撤出,可就难如登天了。
反正部帅您的人马,届时会冒充我这一路兵马,继续攻入木兰川,倒不如我此刻便退出,省得届时陷入混战,白白折损了部下的性命。”
尉迟野闻言,转头与身侧的野离破六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默契,隨即,尉迟野呵呵一笑:“勒石大人,你是真的决定背弃禿髮部落,归附於我吗?”
听到这话,禿髮勒石神情一肃,腰杆微微挺直,道:“尉迟部帅此言差矣。我禿髮勒石,从未背叛过禿髮部落!
我背叛的,只是那个要把我禿髮部落一步步拖向死路的禿髮乌延!”
他慷慨激昂地道:“要想为禿髮部落求一条生路,就必须改变如今这种四面树敌的荒唐做法,必须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
放眼整个草原,除了黑石部落,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为了禿髮部落的延续,为了禿髮部落的未来,为了我禿髮一族能有一条生路————
我寧愿背弃乌延这不义之主,成为黑石部落最坚定的盟友,追隨尉迟烈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尉迟野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勒石大人,你搞错了。你该效忠的,是我,而不是我的父亲,尉迟烈。”
“什么?”禿髮勒石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错愕,他惊诧地看向尉迟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黑石部落的大部帅,尉迟野固然拥有自己专属的草场和牧户,也可以吸纳附庸。
可我禿髮部落曾经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即便如今势力大减,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我们向尉迟烈这位黑石部落的大首领投诚,尚在情理之中,至於你尉迟野————
论势力、论地位、论威望、论资歷,哪一样够资格让我禿髮勒石表態示忠,甘愿追隨?
一时间,禿髮勒石的神態变得有些尷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野离破六见状,轻笑道:“勒石大人,莫非觉得,我家部帅不够那个资格,配得上你的效忠?”
禿髮勒石乾笑两声,掩饰著心中的错愕与尷尬,试探地问道:“野离大人说笑了。
待禿髮乌延授首,我將接管整个禿髮部落,届时將整个禿髮部落依附於大部帅麾下?
这————是尉迟烈大人的意思吗?”
尉迟野摇头道:“当然不是。今夜之后,他————就不再是黑石部落的族长了!”
“什么?”
禿髮勒石心中本就隱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