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离人上人不远了。西门东海么,是他从前二十年生涯里见到的地位最高的人上人。
当了秦社社主才知道,社主也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么高高在上。那些军巡使、警巡使、知县、县尉各个都能威胁、勒索你。
而夏文荣、岑叔耕、马君恩之流不但不屑跟社主见个面,更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
但那些汉官老爷就算是高高在上吗?以今日所见,别说他们几个,就是幽州知府谢竹山到了这里,也只有双股战栗伏地叩头的份儿。
大帐里虽然开着窗,味道还是不怎么好。先桓人最重祭祀,皇后帐中日夜支着一口大锅煮肉,那味道秦晋之既觉得熟悉又觉得上头。
皇后坐在椅子上,右手支在身旁堆满书籍的大桌之上,眼望秦晋之问道:“是你对出的‘意出有无间’?”
“是。”
“你学过诗?”
“是。”
“在哪里学的?”
“在幽州跟一位名叫陆进士的老人。”
“陆进士?”皇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宿儒大德,接着问:“下一句呢?你可知‘穿花渡水来相访’是何人所做?哪首诗中的句子?”
“饥即餐霞闷即行,一声长啸万山青。穿花渡水来相访,珍重多才阮步兵。这一句取自曹唐的《小游仙诗》。”
皇后、阿思与坐在矮墩上的王廷孝相顾恍然。王廷孝指挥那两名识汉字的侍女道:“做过道士的曹唐!请找一找《曹从事诗集》。”《曹从事诗集》找到了,三人竞相传看,果然如此,证明秦晋之所言非虚。
阿思用先桓语赞道:“乌昂,有你的,果然文武全才。”
秦晋之态度谦恭,答道:“不敢。”
皇后面露期许,问:“后一句你对得上来吗?”
秦晋之叩头答道:“草民才疏学浅,心中有些许念头,尚需查阅诗书印证。或许,或许能够对出一两句来,抛砖引玉。”
皇后挥手让秦晋之加入翻书的行列。
秦晋之没被赐座,只能继续跪着翻检。好在他在外面苦思了很久,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要找的诗集不过五六本,找到心中拟好的句子,印证无误,就请王廷孝记录在纸上。
他懂得藏拙,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王廷孝老眼昏花,写起字来需要离纸甚远才能看得清楚,正好悬腕挥毫,长须飘散,颇有神仙之姿。
每写一句,王廷孝即与秦晋之讨论,相互启发,然后各自再去查找。
“啊!找到了,就是这一句……”秦晋之忽然失声叫出了口,顿觉不妥,连忙住口。
皇后不以为意,襄走过来接过秦晋之手里的那本书,拿过去双手捧给皇后。
那是一本张籍的诗集,张籍并无刊刻的诗集传世,这是一本抄本。
阿思和王廷孝闻言也放下手里的书,翘首观看,想知道那是谁的诗集。只是碍于体制,不便上前去一同观看。
秦晋之自信满满,道:“皇后娘娘请看那首《送元八》。”
王廷孝腹笥17甚宽,脑海中已经闪现出那首诗,轻声吟咏:“百神斋祭相随遍,寻竹看山亦共行。明日城西送君去,旧游重到独题名。”
念罢轻拍大腿,赞道:“好一个‘寻竹看山亦共行’。”随即拿起毛笔,刷刷刷在纸笺上写下“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意出有无间,寻竹看山亦共行”,并在各行诗句之旁,注上了各位诗人的姓名,杜甫、曹唐、贾岛、张籍。
皇后接过襄呈上来的纸笺,看了又看,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阿思、王廷孝、襄等人纷纷向皇后道贺,看那架势大家伙儿都由衷地相信是因为皇后仁德广布天地,上天才适时地派遣一名青年前来报效,向皇后献上一个浑然天成的左联。
秦晋之默默跪在帐中,眼见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自觉又涨了一层很深的人生见识。
皇后开心地笑了一阵,倒没忘记他,对他道:“乌昂,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题目?最好能够难倒燕哥。”
这个恰好有,秦晋之在狱中曾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直到出狱也没能找出合适的诗句作对。
“草民斗胆拟了一个右联,自觉甚难。请皇后娘娘雅证。”
“你讲。”
秦晋之朗声吟道:“射飞曾纵鞚18,出自杜甫的《壮游》。”
秦晋之说完,王廷孝也已经写好了,仍由襄呈给皇后。皇后接过看了看,问道:“你自己可对得出来?”
“草民曾思索月余,终究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左联。唐人诗句之中,五言诗句绝少有前后安置两个描写动作的词汇的,这句式实在罕见。”
“哦?王廷孝。”
“臣在。”
“你对得出来吗?”
“臣愚钝。大后容臣细细思索。”
“好,明日清晨你来复命,且看你能不能对得出来。你若能对得出来,就自己再想一个更难的题目出来。”
王廷孝领旨,叩头退出。阿思笑嘻嘻地道:“乌昂立了功,大后是否能开恩,让他将功折罪。”
皇后心情不错,道:“乌昂有功当赏。他是何官职?”
秦晋之叩头答话:“白身。”
皇后道:“我也不便赐你官职,回头我有赏赐。赐御宴一席,阿思你陪着吃吧。你既然出身我拔里部,好好练好本事,总有你出头的机会。”
秦晋之万万没想到,凭着两句唐诗,他从阶下囚变成了皇后的座上宾。
回到阿思的营地,白海见到秦晋之极为兴奋。他刚才已经听阿思说了遇见秦晋之的情形,这时见他胸前伤口仍在渗血,连忙出去找人来帮忙。
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胸前伤口也重新敷了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