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删了七稿;谏议一卷,臣写了又废,废了又写...昨夜抵襄平,还在改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这四年有多难。
没有说青州的冬天有多冷,没有说独自著书的孤寂,没有说那些删掉的废稿堆了半间屋子。
他只是说:
“臣不敢说写完。”
“那就给我看看。”我伸手。
他怔了一下,随即双手捧起第一卷,递过来。
“请主公...斧正。”
我接过。
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条制度沿革旁都有朱笔批注:
“光武中兴时曾行此法,利弊有三...”
“桓帝时废止,因其时豪强已坐大...”
“若与摊丁入亩并行,当先...”
不是抄书。
是把半生所学,一字一句,熬成了这七卷帛书。
我没有说话。
翻到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直到第七卷《谏议》。
最后一页,墨迹明显比前面新——这是昨夜补写的。
“臣尝闻,主公少时织席贩履于涿郡。
今主公拥四州之地,带甲十万,天下侧目。
然臣每思及主公微时,未尝不惕然而惧——
何也?
起于微末者,知百姓之饥寒;
忘于富贵者,失立国之根本。
臣愿主公:
常思涿郡风雪,常念织席之手。
如此,则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臣攸顿首。”
我合上帛书。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荀攸垂首坐着,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
“公达。”我开口。
他抬头。
“这不是斧正。”我把七卷帛书轻轻放回他膝上,“这是国策。”
他愣住了。
“我要召集田豫、孔明、仲达、元直。还有郑玄。”我看着他,“一条一条议,一卷一卷过。”
“主公...”
“能立刻推行的,今年就推行;需要斟酌的,集思广益;你以为写完了的——我觉得才刚开始。”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四十九岁的人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删了写、写了删,把自己关在青州那间小院里,只为了今日。
他大约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主公说“写得不错,归档吧”;
想过主公说“这里那里要改”;
想过主公说“先放着,日后再说”。
他没想过这一种。
“公达。”我按着他的肩膀,俯身看他,“我不善著书,但善用人。你写了四年,我要用这书——用四十年,用四百年。”
他终于低下头。
白发微微颤抖。
“臣...”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梦,“臣不善征战,不擅谋险,不会使间...”
“只会这个。”我接过他的话。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是。只会这个。”
---
黄昏。
医学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药柜间忙碌。八岁的小姑娘踩着木凳,正把新晒干的黄芩一包包分装,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伏寿。
伏完的幼女。许都血案里,被司马懿从阳翟庄园救回来的那一个。
“使君?”她看见我,连忙从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在忙什么?”
“整理药材。”伏寿指了指身后那排药柜,“华先生说,开春后医学院要扩招,药材得提前备好。”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每一个抽屉外侧,都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药名、产地、入库时间。有些抽屉上还贴着红色的小标签——“黄芩,辽东本地产,效比中原强三成”——那是她自己的发现。
“伏寿。”
“学生在。”
“华先生说,你想学外科。”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但华先生说,女孩子学外科,手要稳,心要狠...学生还差得远。”
“他是在夸你。”
她抬起头。
“手稳,你已经做到了。”我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心狠——不是让你对人狠,是对病狠。该割的腐肉,一刀下去,不许犹豫。”
小姑娘怔怔地听着。
“学生...记住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使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个子那么小,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救很多很多人。”
我看着她。
伏完若在天有灵,大约会哭。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
戌时,都督府后院。
张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辽东烧”,非要拉着关羽“叙叙旧”。关羽嘴上说着“酒色伤身”,袍袖却已把那坛酒拢了过去。
赵云和高顺还在讲武堂没回来。田豫去安置今夜新到的一批流民,徐庶在夜不收总部审阅开年第一波情报。
司马懿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梅树。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盅热茶。
“仲达,想什么?”
他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学生在想...荀先生的书。”
“哦?”
“学生方才路过偏厅,见荀先生还在灯下改稿。”他轻声道,“主公已经说‘这是国策’了,他还在改。”
我没有接话。
“学生以前以为,谋略就是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算时机,算胜败。算准了,就能赢。”
他转过头,看向偏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今日方知,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谋万世之法,需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