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刘备恍若未闻,依旧闭目凝神。
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像,只有胸前那微弱的起伏证明著他生命的存在。
刘永的心沉了下去,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涌上心头。
他提高了音量,带著一种故意的挑衅:
“陛下!独召儿臣於此空殿。”
“莫非……是要在此了结儿臣性命乎?”
他刻意用了“陛下”这个疏远的称谓,而非“父皇”。
他知道,父皇一生顛沛,最重亲情。
最渴望家人和睦,他偏要在这伤口上撒盐。
果然,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刘备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目光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刘永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刘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千钧重压。
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刘永的心头:
“逆子……”
“尔应深知,朕独召汝前来,所为何事。”
刘永咬紧牙关,强撑著那份摇摇欲坠的强硬:
“儿臣不知!儿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备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语气却奇异地保持著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朕,问尔,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为何……要反?!”
最后那个“反”字,如同惊雷,在空荡的大殿中炸响。
刘永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不再掩饰,昂起头,迎著刘备的目光,嘶声道:
“我为何要反?我倒要问问陛下!”
“敢问陛下,当年我年方十二,便被封於鲁地,远离京师。”
“彼时我可曾贪恋享乐,荒废政事?”
刘备沉默片刻,沉声道:
“未曾。”
“那我可在鲁国,犯下过什么十恶不赦之罪。”
“有负陛下所託,有损皇室清誉?”
“亦未曾。”
“好!既如此——”
“父皇可曾看见儿臣在鲁国的兢兢业业,夙夜匪懈?”
“可曾!”
刘永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充满了愤懣。
“没有!”
“父皇眼中,只有三弟理儿在梁国的风光!”
“他广纳门客,结交世家。”
“父皇便赞其善於治理,贤名远播。”
“而我呢?我不过启用几个心腹,欲有所作为。”
“父皇便听信李相之言,下詔切责,言我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初时,儿臣只道是己身確有不足,愈发勤勉。”
“只望能得父皇一顾,一句嘉许……”
“可后来儿臣明白了,无论我如何努力,在父皇心中。”
“永远不及三弟分毫!永远!”
他喘著粗气,继续吼道:
“而那太子呢?刘阿斗!”
“他终日无所事事,沉溺蹴鞠游猎,身边围著一群諂媚之徒。”
“他有何德何能,可稳坐东宫,承继这大汉江山?”
“就凭他是嫡长子?就凭他的姨父是权倾朝野的李翊吗!”
“父皇!我难道就不是您的儿子吗?”
“我身上流的,难道就不是您的血脉吗?!”
刘备的面容在阴影中微微抽动,他深吸一口气,压制著翻腾的情绪:
“尔是觉得,朕亏待於你了?”
“阿斗为嫡长子,立嫡以长,此乃祖宗法度。”
“国之根本,岂容轻易废立?!”
“祖宗法度?哈哈哈哈哈!”
刘永发出悽厉的惨笑。
“父皇!您赏赐你那帮老兄弟,关羽、张飞、陈登……”
“哪一个不是裂土封公,赏赐远超古制?”
“打破的祖宗法度还少吗?”
“为何到了我这里,便如此固守成规?”
“嫡长子?那本该是我的!”
“是刘禪夺走了本该属於我的一切!”
“陛下可知,儿臣自幼最厌恶他何处?”
“便是他那副看似宽厚、实则虚偽的嘴脸!”
“仿佛他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偶尔故作姿態的退让,更像是一种施捨!”
“他凭什么?无非是命好,投胎到了那袁氏女的肚子里!”
一直以来,刘永最痛恨的。
便是刘禪总是一副退让,却总能得到一切的样子。
这令一直渴望证明的自己刘永十分嫉妒。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肆意喷洒:
“后来,我去了吴地,我心灰意冷。”
“我开始纵情声色,醉生梦死!”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如何挣扎。”
“那个在东宫里蹴鞠玩乐的废物,依旧能稳坐储君之位。”
“因为有您,有李相,有满朝文武护著他!”
“直到……直到灭魏之战,让我看到了机会!”
“只有在蜀地站稳脚跟,打下一片基业,我才能向天下人证明。”
“我刘永,比那个废物强过百倍!千倍!”
刘备听著他这番歇斯底里的控诉,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强行控制著,声音冰冷如铁:
“如今,尔一败涂地,可知会有何下场?”
刘永惨然一笑,带著一种决绝的疯狂:
“败了,自然是死路一条。”
“无需陛下动手,儿臣自行了断亦可!”
说罢,
他竟真的猛地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步伐决绝,毫无留恋。
这种姿態,这种对亲情、对生命的彻底蔑视。
深深刺痛了刘备那颗重视感情的心!
“刘永!”
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怒吼。
刘永闻声,下意识地停步,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刘备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马鞭。
那鞭子黝黑髮亮,显然是旧物。
带著一阵凌厉的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了刘永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