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翊心中波澜起伏。
他停下了推车的动作,
将车稳稳地停在几棵尤为粗壮、想必春日里花开也最为绚烂的老桃树下。
刘备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翊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超越君臣身份的、毫无保留的终极信任。
他勉力抬起手,示意李翊近前。
李翊依言,走到四轮车前,俯下身。
“子玉……”
刘备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朕适才……于众人面前……”
“封了孔明、云长、益德、子龙四人……为托孤之臣……”
“嘱以……军国大事……然……”
“朕心中……澄明如镜……”
“他们四人……或长于政略,或勇冠三军,或忠贞不二……”
“皆乃……国之栋梁……然……唯有你……”
“子玉……唯有你……能真正……管住他们……”
“协调四方……使这艘……名为‘大汉’的……巨舰……”
“不至偏航……”
他紧紧盯着李翊的眼睛。
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意志与帝国的命运,一同注入其。
“朕……希望你……来做这……巨舰之下……”
“那最后的……掌舵之人……”
“无需……显于台前……只需……”
“稳坐于……这风雨飘摇的……船舱之底……”
“把握方向……可好?”
李翊望着刘备那充满期盼与托付的眼神,再无任何犹豫。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痛而坚定:
“陛下知遇之恩,信任之重。”
“虽高山深海,难以比拟!”
“臣……李翊,纵使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亦必当竭尽残年,报效陛下!”
“定不负陛下今日之托!”
听到李翊这郑重的承诺,刘备仿佛终于卸下了肩上最沉重的一副担子。
长长地、舒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然而,他随即又提出了一个更加沉重、更加敏感。
甚至可说是为君者大忌的问题:——
“那么……子玉……”
刘备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李翊,看到那渺茫的未来。
“以你……之见……朕……”
“辛苦创下的……这汉室江山……”
“能够……延续……多少年?”
此言一出,饶是李翊心志坚如磐石,也不由得浑身一震。
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自古以来,为帝王者,谁不盼自家江山社稷传之万世?
如此直接询问国祚长短,尤其是询问一个臣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已非寻常的君臣奏对。
而是两位即将永诀的老友之间,关于一个王朝命运的终极对话。
“陛下!”
李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此乃关乎国运之天机……”
“臣……臣岂敢妄加揣测?”
“陛下何故……突然垂询此事?”
刘备看着他惊讶的模样,脸上竟又露出了那抹看透一切的、淡然而又带着几分超脱的笑意。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得不像一个即将离世的帝王:
“朕……又不是……那祈求长生不死、妄图传祚万世的……秦始皇……”
“岂会……痴心妄想……千秋万代,永为刘姓?”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
但话语却愈发清晰,“天下……岂有……不亡之国?不衰之运?”
“倘若……后世子孙……”
“刘姓失德……不能……抚育万民……”
“致使……天下板荡,生灵涂炭……”
“那么……这江山……自当归于……”
“有德者……居之……”
“此乃……天道循环……”
“朕……虽有不舍……却亦……明白此理……”
古代并不是所有皇帝都像秦始皇那样,觉得自己的王朝可以传千世万世。
秦始皇觉得自己能够传千秋万代,是因为他是始皇帝。
如果一个人只读过春秋战国的历史,那他做梦也不会想到——
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居然能够被农民起义军给推翻。
陈胜吴广起义之前,人民的力量永远是被低估的。
在这之后,人们其实便已经对王朝更迭有了新的认知。
比如曹丕就明确说过,“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
而在曹丕之前,
第一个在大一统王朝里,明确认为没有哪个朝代可以传千世万世的。
正是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
刘秀是敢明确说出“天下没有不亡朝代”的开国皇帝。
作为一个封建时期的皇帝,敢公开说出这种话,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和魄力的。
而刘秀之所以能这么早意识到这一点,
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跟整个儒家道德思想相关。
大家现在都相信天命了。
认为天下就是,有德者得之,无德者失之。
有道者得天下,无道者失天下。
正如曹魏代汉,为什么一定要搞形式主义?
明明是当时已经完全架空了汉献帝,却依然要对他非常好。
就是为了彰显曹魏政权的合法性,彰显自己的“德”。
刘姓失德,所以我才能代汉。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必须很好的扮演这一点。
这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正是这种思想,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大家都觉得,自己的朝代总会有无德的时候。
你无德了,那你就应该下去了。
哪怕你是我的子孙。
所有人们常说,所谓历史长河,
便是王侯将相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除刘秀之外,
另一个大一统王朝里,敢明确说出没有哪个王朝不亡的是康熙。
乾隆也曾隐晦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