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皇帝亲封的寒州太守,也是梁进初入西漠时结识的第一个人。
当年,两人一文一武,一同并肩作战。
他们联手惩奸除恶,制定新秩序,还以一方安定太平。
那段并肩作战、性命相托的岁月,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心潮澎湃。
看着篝火映照下郜鸿哲那张熟悉的脸庞,梁进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定风城一别,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梁进一路高歌猛进,血洗流沙城,鏖战藏风谷,最终以铁腕手段压服西漠三大派,成为了这片广袤土地的实际主宰。
当年跟随他起于微末的那些人,如今皆已身居高位,权柄在握。
唯独郜鸿哲,这个曾与他共同开创局面的人,却被梁进选择性地“遗忘”了。
并非因为郜鸿哲无能,恰恰相反,是因为梁进太了解他。
郜鸿哲骨子里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是为了心中道义与信念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殉道者。
他最大的夙愿,便是成为真正的寒州太守,将西漠这片“化外之地”重新纳入大乾版图,以仁政教化百姓,实现儒家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而这,恰恰与梁进的终极目标背道而驰。
梁进的死敌,便是大乾皇室。
他好不容易才将西漠收入囊中,成为自己独立的根基和力量源泉,又怎么可能再将权柄拱手让人,让西漠重归大乾治下?
这注定了两人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曾有手下心腹多次劝谏梁进,及早除掉郜鸿哲,以绝后患。
否则,只要郜鸿哲这个皇帝亲封的寒州太守存在一日,就难免会被一些心怀叵测之人利用他的身份做文章。
尽管梁进已经被封为镇西侯兼西漠都护,但是寒州太守这个职位依然能够分走梁进小半权力。
若是未来梁进同大乾彻底反目,而郜鸿哲的身份则能够聚拢西漠许多心向大乾之人。
尤其若是哪天郜鸿哲真的一根筋跑到寒州城要求上任,即便注定是一场闹剧,也足以对梁进的威信造成损害。
然而,梁进却始终没有采纳这些“理智”的建议。
因为在他心中,郜鸿哲是个好人。
在这个充斥着阴谋、背叛与杀戮的残酷世界里,梁进见过太多普通人和坏人。
但像郜鸿哲这样,始终怀抱赤子之心,坚持原则,甚至显得有些迂腐的好人,凤毛麟角。
梁进自己或许算不得好人,双手沾满血腥,但他内心深处,却依然希望这个冰冷的世界能多留存一些像郜鸿哲这样的光亮。
所以,他默许甚至暗中维护了定风城的特殊地位,让其成为西漠唯一一处不受青衣楼直接管辖的“净土”,任由郜鸿哲在那里实践他的理想。
据手下汇报,郜鸿哲确实将定风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他也深受当地民众爱戴。
原以为,两人的人生轨迹将如同平行线,再无交集。
却没想到,今夜会在这寒州城外的混乱之地,与这位故人不期而遇。
郜鸿哲递过来一个鼓囊囊的羊皮酒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孟兄,戈壁夜寒,不妨尝尝这定风城酿的烧刀子,虽比不得名酒,却足够烈,能驱寒暖身。”
他自己并非好酒之人,但这西漠的冬夜,烈酒是旅人最常见的伴侣。
梁进接过酒袋,拔开塞子,仰头豪饮了一大口。
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对身旁的宝瑞和苏雨沫开口道:
“宝瑞,你自去办你的事,打探清楚。”
“苏姑娘,你也自行逛逛吧,不必跟着。”
他的语气顿了顿,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放松的意味:
“本侯……我要在这里,同故人好好叙叙旧。”
宝瑞和苏雨沫闻言,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名叫郜鸿哲的白净男子。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杀伐果断、威震西漠的镇西侯放下身份,以平等甚至带着一丝缅怀的姿态与之对坐饮酒?
两人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种种猜测,但都不敢多问。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宝瑞躬身应道。
“是。”苏雨沫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最后扫过郜鸿哲,随即转身,曼妙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攘杂乱的人潮之中。
待两人离去,郜鸿哲伸出双手在篝火上烤了烤,跳动的火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火焰上,而是缓缓扫视着周围这光怪陆离、充斥着欲望与混乱的小镇景象,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孟兄,你看此地……是否与当年我们初遇时的干草铺,有几分相似?”
梁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篝火旁,粗豪的旅客在大声划拳、狂饮劣酒;精明的商贩在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来路不明的货物;远处空地上,有衣着暴露的舞姬在简陋的乐声中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口哨与怪叫;更阴暗的角落里,赌徒们围成一圈,眼睛死死盯着旋转的骰盅,发出压抑的喘息与狂喜或绝望的呼喊……
此情此景,恍惚间与他同郜鸿哲展开西漠冒险之旅的第一站干草铺有几分相似。
他闻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带着追忆的弧度,笑道:
“确实很像。”
“我还记得,当初在干草铺,身无分文,还是向你借了一匹骆驼,才换来了一杆称手的铁枪。”
他的语气略带一丝惋惜:
“只可惜……那杆铁枪,早已彻底毁了。”
说着,他又饮了一口烧酒,然后将酒袋递还给郜鸿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