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再回上海滩。
连日来的华夏医药公司门前,早已没有一日清静。天不亮,门口便停满了各式轿车、黄包车,从租界来的洋行买办、从江浙赶来的药材商、从南京、杭州、无锡等地专程奔赴的一级代理商,挤得整条街道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拿货,拿货,再多拿点货。
华夏医药第一批试销货品,早已尽数分发到各个合作代理商手中。这批药品的来路极为特殊,绝大多数并非上海本地生产,而是从千里之外的歙县,通过加急快运、水陆兼程,一批批紧急运抵上海。药材原料、半成品、甚至已经压制完成的药片,一路过关护送,抵达上海厂区后,只进行最后的分装、贴标、打包,便立刻发往市场。
新厂房还在日夜赶工,钢筋水泥一层层往上盖,工人们三班倒,机器轰鸣不止,预计不日便可全面竣工投入使用。即便如此,程东风也没有坐等厂房落成,而是在厂区内提前搭建了数座简易生产车间,先把生产线架起来,能生产一批是一批,能多救一人是一人。如今这几处临时车间,已然具备初步生产能力,工人们日夜轮班,机器不停,药品不停。
可即便开足马力,产量依旧远远跟不上需求。
程东风推出的百愈丹(磺胺消炎药),之所以一夜间卖疯、抢疯,根本不只是靠宣传,而是靠实打实的硬道理:
哪怕加价三倍,售价还不到进口西药的一半;可药效,却稳稳好过那些洋人高价药。
市面上洋人药厂的消炎药,价格高得吓人,普通人家根本碰都不敢碰,就算是小康之家,不到生死关头也舍不得买。可百愈丹不一样,程东风从一开始就定死了路子——让老百姓用得起、用得安心。即便因为供不应求连提三次价,最终售价依旧不到进口药的五成,效果却更强、更稳、更安全,刀伤、枪伤、炎症、发烧,都能扛得住。
便宜一半,效果更好。
这一条,就足够碾压整个上海滩的西药市场。
再加上这世道兵荒马乱,今天不知明天事,家家户户都怕意外、怕受伤、怕突发高热无药可用。百愈丹成了保命药、常备药、安心药,几乎每家都想存上几盒,生怕急事来临叫天天不应。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口碑比任何广告都管用,药品一上货架就被抢空,药店、诊所、代理商,全都处于长期断货状态。
程东风本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从清晨到深夜,他不是在车间盯着生产,就是在会议室对接代理商,或是与杜鹃商议渠道安全、原料防护、内部安保。汪伯年跟在他身边,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圈,却精神得很。
“东哥,无锡的张老板又来了,已经在客厅等了三个钟头,不带货不肯走。”
“东哥,南京官府那边发来电报,要追加五百盒百愈丹,说是军队急用。”
“东哥,租界医院的洋人医生亲自过来,说愿意用高价长期包销咱们的药。”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催货的声音。
程东风听得眉头紧锁,却只能一遍遍安抚:产量正在提,原料正在补,歙县的货正在路上,大家再等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火爆,是机遇,更是危机。
货越缺,人心越急;生意越火,盯着的豺狼越多。
而此刻,在法租界深处一处僻静雅致的茶室里,上海滩最顶尖的两位大亨,正相对而坐,静静品茶。
房间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威严。窗外绿树成荫,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室内只闻沸水声响,茶香清冽。
上座之人,正是黄金荣。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绸衫,面色富态,眼神半眯,手里握着一杆精致的烟枪,慢悠悠地吸着,吞吐之间,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无声散开。
对面坐着的,是杜月笙。
一身干净长衫,气质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常人不及的精明与锐利。他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敬,却不失气场。
这两个人,一句话便能搅动上海滩半边天。
杜月笙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目光望向窗外车水马龙,忍不住轻声感慨。
“大哥,我这几日算是看明白了。”
“咱们从前在上海滩,打打杀杀,争地盘,抢码头,做烟土,做赌场,以为那就是最大的生意、最厚的利。可现在一看,跟华夏医药的程东风比起来,咱们那点买卖,真不算什么。”
黄金荣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杜月笙继续说道:“我让人悄悄摸过底,华夏医药的百愈丹,还有那几款消炎药,现在简直是疯了。市面上加价三倍、四倍,照样一上架就被抢空。代理商排队抢货,官府主动上门,连洋人医院都低头要货。这生意,比烟土还要稳,还要兴隆,还要细水长流。”
听到这里,黄金荣才缓缓睁开眼,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他斜着眼睛,看了杜月笙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没看透世道的傻子,不带嘲讽,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绝对老辣。
“月生啊,”黄金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你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聪明是聪明,可有些根子上的东西,你还是看得浅。”
杜月笙微微坐直身子:“请大哥指点。”
黄金荣将烟枪往桌边一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道:
“我告诉你,天底下的生意,万变不离其宗。只有两样东西,是永远的暴利,永远不会过时——一是救命的药,二是杀人的军火。”
“军火管着强弱,药品管着死活。
人可以不抽大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