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有多张书案,十数名账房先生正埋头拨算盘、核对账目、记录单据,见到刘建军和李贤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忙你们的。”
刘建军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却在人群中看似无意地扫过,最终落在了靠里侧一张独立书案后的一位账房身上。
那人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似乎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刘建军引着狄仁杰和李贤,状似随意地在库房内走动,介绍着棉布的库存管理、出入库流程以及与其他商队的交易记录。
狄仁杰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些细致入微的管理方式颇为赞赏。
然而,刘建军说话的声调似乎稍稍提高了一些,恰好能让库房内的大部分人听到,包括那位背对着他们的账房。
“……尤其是与江淮、剑南那边过来的几个大商队的交易记录,一定要核对清楚,他们运来的粮食是救命的东西,咱们给的棉布也不能短了斤两……”刘建军说着,脚步便自然而然地挪到了那位独立账房的附近。
就在这时,或许是听得入神,或许是本就打算起身取东西,那位背对着他们的账房先生忽然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与狄仁杰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狄仁杰脸上的从容赞赏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事物,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一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称呼被硬生生扼住,化作一声极低却充满极致惊骇的吸气声:“……是……是您?!”
他认出来了。
尽管对方衣着朴素,形容也有所改变,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已被废黜、理应远在房州严密监管的前皇帝——庐陵王李显!
李显也是一愣,但他并不认识狄仁杰,或者说不记得眼前这个“小人物”,带着询问看向李贤:“王兄?”
刘建军和李贤都在这里,李显哪怕是再蠢,也知道能被这两人带进来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所以他并没有惊慌。
李贤并未回应,只是给了李显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狄仁杰在经过最初的震惊过后,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王勃特意交代他要来长安一趟,若只是为了投诚,大可以以密信交往,甚至双方留下的密信还能成为拿捏对方的把柄。
又为什么刘建军要带他来参观棉花厂房,这偌大的棉花生态园出现在长安城,为什么朝中以及地方没有丝毫风声。
以及为什么刘建军在门口露出的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李显在这里!
毫无疑问,要想藏下棉花生态园,地方长官,或者说以前的三朝元老刘仁轨,现在的雍州长史苏良嗣都在其中出力不少。
刘仁轨帮李贤,狄仁杰倒是能想明白,毕竟刘仁轨为人持重,且忠于李唐,但苏良嗣,狄仁杰一直以为是受了刘仁轨的授意,现在看来,根本原因就是庐陵王李显在其中帮了忙。
甚至,李贤还专门把李显从房州给带出来了!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狄仁杰想明白了刘建军带自己进来库房的原因。
李显肯定不能长久待在长安,他需要被人送回去。
而送他回去的人选……就是自己。
“殿下,刘长史……”他苦笑一声,脸上全是一种“上了贼船”的无奈:“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刘建军则是耸肩,笑了笑:“若胆子不大些,这棉花生态园也都不会存在了。”
说到这儿刘建军脸色郑重了一些,道:“我知狄公谨慎,但有的事儿……非谨小慎微所能解决的,狄公先前也说了,此次关中旱灾,您在宁州碍于官身体统,未敢行此非常之法,结果呢?
“宁州百姓虽有改善,但恐怕也不及长安百姓吧?
“此事亦是如此,若不兵行险招,苏良嗣又何以会全力配合沛王殿下?退一万步说,甚至说得刻薄一些,就算苏良嗣同意协助沛王殿下,可若是庐陵王不出面,我等如何利用这个把柄拿捏住他?
“对狄公,亦是如此。”
李贤觉得刘建军的话说的有些太刻薄,也太尖锐了。
但他没说话,他信任刘建军。
狄仁杰脸色变幻了许久,这才重重点头:“刘长史所言在理,是老夫有些迂腐了,殿下与刘长史带狄某来此处,应当是为了顺道送庐陵王殿下回房州吧?”
刘建军咧嘴一笑:“瞒不住狄公,把您拖下水了。”
狄仁杰摇头苦笑:“狄某既已至此,见了不该见的人,听了不该听的话,便已是局中之人,这趟浑水,想不蹚也不行了。”
随后,他脸色一肃,郑重抱拳道:“此事狄某应下了!必当竭尽全力,护送庐陵王殿下安全返回房州。”
听到这儿,李贤终于松了口气,拱手道:“有劳狄公!大恩不言谢。”
“份内之事。”狄仁杰回礼,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睿智,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无比沉重的担忧。
……
狄仁杰带着李显走了。
他本就是受了王勃的指示,在赴任江南巡抚使的途中来长安一趟,此间事了,自然是要继续去赴任的。
李贤和刘建军在长安城门外目送着他的车马离去,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李贤的心也才像那些尘土一样尘埃落定。
“建军,方才……你对狄公所言,是否过于直白甚至……尖锐了?我虽与他相交不深,但能看出此人心中自有丘壑,若因此心生芥蒂,岂非适得其反?”
刘建军没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