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保持着那个坐姿,挺了挺腰板,应道:“回陛下,是臣。”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刘建军依言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了武后的视线。
李贤心里瞬间一紧,连身体都下意识绷紧了。
武后的目光在刘建军脸上停留了数息,并没有什么异样,缓缓开口,语气也同样听不出喜怒:“朕听闻,沛王府昨日有蚁书成字,显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祥瑞,此事,是你所为?”
来了!
李贤心中一震,果然问到了这件事!
只见刘建军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声音都提高了些许:“陛下明鉴!这……这怎么能是臣所为呢?臣哪有那么大本事让蚂蚁听话写字?那是天意!是上天借沛王府宝地,显现祥瑞,表彰陛下功德。
“更是……更是说明沛王殿下和陛下母子同心啊!”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表情真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武后盯着他,没有说话,殿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贤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母后是否会相信这番说辞。
良久,武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莫测的意味。
“也罢。”她淡淡开口,似乎不打算再深究蚁书的事,“无论是天意,还是巧合,祥瑞显现于沛王府,总是一桩吉兆。”
她话锋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贤儿,你府中有此等心思灵巧、善体天意之人,是你的福气,要好生看待,莫要辜负了。”
李贤心中一片茫然,但也顾不上想太多,连忙垂首:“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武后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摆了摆手:“今日你们也累了,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李贤与刘建军再次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倒退着走出了贞观殿偏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重新站在殿外微凉的空气中,李贤才感觉那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刘建军,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小声嘟囔了一句:“乖乖,这气场,真够足的。贤子,我可算是有点理解你为啥这么怕你母后了!”
李贤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慎言,还没出宫门呢!”
两人在引路宦官的沉默带领下,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去。
夜色已浓,宫灯在廊柱间投下摇曳的光影,一如李贤此刻忐忑的心情。
直到终于走出宫门,登上等候在外的沛王府马车,车轮辘辘响起,将森严的宫墙甩在身后,李贤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算是过关了?”他像是在问刘建军,又像是在问自己。
刘建军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歪在车厢另一侧,闻言嘿嘿一笑:“还行。”
李贤想了想,母后最后那话怎么听怎么透露着古怪,于是问道:“母后最后那句‘莫要辜负了’,作何解?”
“呃……”刘建军面色一窒,想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你母后最后那话……听着是提醒,其实也就是告诫你,我现在是坚定的‘拥武派’,你得多跟我相处,也就是你母后想要我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意思!”
刘建军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样说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我之前不是说你和她母子连心么,那话其实就是我在暗示她,你和她是一条心的人,所以她才没再继续深究蚁书的事儿。
“毕竟,武承嗣是在咱俩之前见了你母后,他肯定也跟你母后汇报过我买蜂蜜的事儿,但你母后却没继续追问这个,说明是已经认可了咱们的‘投诚’。”
李贤想了想,觉得刘建军说的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就算取得母后的信任了?”李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刘建军嗤笑了一声:“信任?你母后那种人,会轻易信任谁?
“尤其是你,高宗嫡子,曾经还任过太子!她今天没深究,是因为咱们的投诚姿态做得足,那蚁书祥瑞拍马屁拍得正是时候,让她觉得咱们暂时有用,而且……看起来还算可控。”
“可控?”李贤咀嚼着这个词。
“对,可控。”刘建军重重点头,“就像养了条会逗闷子、还会偶尔叼回来点稀奇玩意儿的狗,主人看着高兴,自然愿意给块肉骨头。
“但你要是哪天表现出想咬主人的苗头,或者没啥新鲜玩意儿了,你看她收拾你不?”
这个比喻粗俗却直白,让李贤脸色微白,但他无法反驳。
母后的行事风格,确是如此。
“所以,”李贤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只是从需要警惕的对象,变成了暂时可以用的工具?”
“差不多,这种程度的信任对咱们来说也够用了,毕竟那是武……武后,除了她自己,她几乎不太可能真的信任谁。”
“那……我们接下来要?”
“接下来就该准备第三场戏了,不是都说三辞而后受之吗?咱们准备看你母后的的第三辞,然后,坐看她登基。”
李贤心中一凛。
“所以……母后下一次就该登基了吗?”李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李唐子孙的隐痛。
刘建军咂了咂嘴:“按常理是该这样了,三辞三让,是做足了姿态,把谦虚的戏份演到位,下一次,就该是众望所归,不得不为了,等着瞧吧,这第三波的动静,绝对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大!”
……
带着复杂的心情,李贤回到了洛阳的沛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