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则是神色略显冷峻的黄宗羲,以及气质更为沉静,疏离观察周遭一切的夏汝开。
“二位先生……二位教士?叨扰了。”
张岱拱了拱手,用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官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等初至京城,无奈各处皆已客满,实在寻不到落脚之处。见此主门清静之地……可否收容我等,歇息两日?”
三人本该早早抵达北京。
奈何波折横生,耽误到了年关岁末。
离开南京后,他们乘船沿运河北上。
行至半途,前方河道竟被封锁。
一打听才知,山东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叛乱:
几个县笃信儒家的读书人,因不满朝廷废黜衍圣公、罢儒遵道、大改科举的举措,愤而占据县衙,扬言“道法治大明,儒学治山东”。
船行不通,三人只得弃舟登岸,取道洛阳,转赴京师。
洛阳乃福王朱常洵封地,为万历皇帝宠妃郑贵妃所出。
当年万历帝曾欲废长立幼,立其为太子,引发国本之争,最终未果。
万历为补偿自己的爱儿,给予朱常洵远超一般藩王的待遇。
而福王就藩洛阳后,极尽骄奢淫逸之能事。
洛阳百姓无不对他咬牙切齿,私下皆以“猪王”称之。
崇祯三年,是日。
福王在府中大宴宾客。
不知怎地,请来了洛阳城外上清宫的一群道士。
席间借着酒意,逼令道士们当场表演“仙法”助兴。
这些道士修的是传统丹鼎符箓,哪里会什么陛下所传的、能覆灭后金的真仙法?
自然束手无策。
福王见状,大为扫兴。
酒意上涌的他,指着道士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骗子,枉受香火!我朱家天子才是真正的道法传人……嗝……你们这些招摇撞骗之徒,留着也是祸害嗝……本王要把你们上清宫全拆了……嗝……砖瓦拿去铺猪圈!”
羞愤交加之下,几名性子刚烈的道士暴起发难,出其不意挟持了肥硕如猪的福王。
王府瞬间大乱,洛阳城也随之戒严。
张岱三人刚寻到客栈住下,便被封城令困在洛阳。
严格来说,上清宫道士们并非造反,诉求也简单——
“只求陛下圣裁”。
偏偏陛下出发前往极北,音讯难通。
局面就这么僵持下来。
张岱与黄宗羲无可奈何,只能在洛阳城中日日苦等,眼看盘缠如流水般消耗。
直到一个名叫李若琏的锦衣卫头头,风尘仆仆地抵达洛阳。
据说他是奉陛下密令,寻访各地道观。
听闻福王被挟,李若琏孤身一人,前往上清宫道士据守的殿阁交涉。
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那日午后,原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
李若琏所在上空,隐隐有雷光闪动。
据福王府的某个太监称,他远远瞥见,李大人手中符箓化作电蛇火鸟,让上清宫众人鸦雀无声。
以掌教为首的所有道士,尽数跪伏于地,口称“悔错”,承认陛下所传仙法真实无虚,自请入京请罪。
福王之危,就此解除。
张岱三人得以脱身。
前后一耽搁,便是数月光阴。
昨夜,他们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
仙朝肇始,京师作为仙缘荟萃之地,吸引了无数想方设法攀附的人涌入。
客栈、会馆、乃至租赁宅院,均一房难求。
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往年一间普通客房不过一两百文,如今开出三五两银子也未必能住上。
张岱、黄宗羲出身士绅家庭,家资尚可,却并非豪富之门。
所带银钱经数月消耗,已捉襟见肘。
面对天价宿费,实在是无能为力。
在连续碰壁十余家客栈后,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寒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
腹中饥饿,他们寻了处街边面馆,点了三碗便宜的阳春面。
吃面时,张岱忍不住向面相憨厚的店家伙计打听,京城可还有便宜些的落脚处?
伙计看了看他们文士打扮,擦了擦手,指着街尾一处方向道:
“几位相公若真是不挑地儿,可以去那头看看,有个泰西人的教堂。那些红毛和尚为了传他们的教,有时候愿意行个方便,帮帮落难的人。”
张岱与黄宗羲对视一眼。
他们都听说过这些来自西洋的天主教教士,也知道他们为了吸引信众,时常施医赠药,或许真能收容他们几日。
张岱与黄宗羲也没太多犹豫,谢过伙计,便带着沉默寡言的夏汝开朝教堂走去。
教堂门扉虚掩,三人推门而入。
两位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泰西传教士,正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论什么。
见有外人到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争吵。
其中一位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教士,换上一口相对流畅的汉话,上前接待道:
“愿主保佑你们,迷途的羔羊。我是汤若望,这位是邓玉函。请问有何事可以帮到你们?”
张岱连忙将无处落脚的窘境又说了一遍。
汤若望与邓玉函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主的殿堂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敞开。我们可以提供住处,只是教会人手有限,饮食杂物,恐怕需要你们自己动手。”
“无妨无妨,我们自己来便是!”
张岱如释重负,连连拱手。
于是,汤若望便领着他们穿过简朴的厅堂,来到偏室。
室内只有一张大通铺,陈设极其简陋。
“条件有限,只能委屈三位挤一挤了。”
“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张岱再次表达谢意。
安顿下来后,汤若望出于传教的本职,开始询问三人的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