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鲶鱼,会不断游动……”
“整池水都会活起来。”
崇祯颔首:
“鱼儿因时时游动,肉质变得紧实鲜美;水流因鱼儿穿梭,不易淤塞腐臭……满池生机,皆因‘鲶鱼’存在。”
朱慈烺浑身一震。
“祸患亦是良药。”
“好教承平日久的官修知晓,头上功名、袋中典籍,并非高枕无忧。”
“有人日夜窥伺,有人不惜性命以求取而代之。”
“敌手在侧,方知惕厉勤修。”
崇祯字字如锤:
“一潭死水,可养不出蛟龙。”
朱慈烺满心震骇,只觉匪夷所思——
这岂是大明天子该说的话?
“父皇……就为这个,便要放任李自成戕害官修、荼毒州县?”
“此为其一。”
崇祯再度沿溪缓行,问道:
“朕且问你,创建修真界,何以推行五项国策不可?”
“……”
朱慈烺自幼熟记国策的条文。
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徙星巡日。
每一个词都宏伟如天宪。
每一个目标都遥远如星海。
可若问五项国策具体该如何一步步实现?
它们彼此之间如何勾连?
【明界】具体会是何等模样?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是父皇定下的路,是大明的【天命】。
是自己身为皇子必须为之奋斗的伟业。
至于“为什么”?
朱慈烺从未真正想通。
崇祯的回答是:
“道途。”
朱慈烺怔了怔,重复道:
“道途?”
“欲建修真界,必先补齐【道途】。”
崇祯沿溪缓行,月白道袍曳过岸边鹅卵石,声音平静而深远:
“再过两年,神通【信域】彻底植入大明万众生灵之意志。届时,【信】之一道,将为此界第一条道途。”
“然,仅此一道,远远不够。”
“朕需百道争流,万法纷呈。”
“每补全一条道途,天地间便多一例【天条】。”
“道途愈丰,天条愈密,【天道】愈近。”
山崖间氤氲的薄雾似有所感,轻轻流动。
“若只需修士数量堆迭、境界攀升,便能改天换地,朕大可效周延儒之例,将天下修士尽数炼为道奴,岂非更快?”
崇祯尚有一点未曾言明。
【天意】乃天地间混沌无序、磅礴浩瀚的潜在意志。
虽由万物生灵的意念汇聚而成,却以修士灵识为主要载体,处于将生未生的萌芽之际。
而今崇祯闭关十八载,修为精进;
加之【信】道神通全面展开,对此方天地造成的显性干涉本就极大。
若再亲身入世,等同于以自身意志强行扭转众生因果。
干涉过甚,极可能扰动【天意】自然孕育的过程,反损道途补全。
故而,崇祯只能采取迂回之法——
借血脉为纽带,将朱慈烺的意识短暂引入信域,稍加点拨。
“……”
崇祯所言,朱慈烺闻所未闻。
他此前只知,【天意】【天命】与修士数量、境界正相关,却不知父皇尽早早将【天条】纳入了考量中。
朱慈烺深吸数口气,半晌方涩声开口:
“……贼修李自成之辈,对补全道途有助益?”
崇祯颔首。
莫名情绪涌上朱慈烺心头。
他想起这些年,孙承宗师父为剿贼修殚精竭虑,内阁诸公为平定地方夙夜忧勤,母后更是时常对着奏报蹙眉叹息……
“父皇!”
朱慈烺忍不住踏前一步:
“儿臣敢问,贼修失去控制该当如何?”
——父皇凭什么断定,李自成、牛金星之辈,会乖乖按着预设之路走下去?
崇祯轻轻抬手,朝身前潺潺溪流,虚虚一拂。
“哗——”
霎时间,溪水深处光华大放。
数万颗明珠自河底卵石间冉冉升起。
每一颗皆浑圆莹润,大小如雀卵,表面流转着各色微光——
有白如晨雾,有青如碧空,有赤如晚霞,亦有灰暗浑浊者。
它们缓缓飘至半空,继而围绕崇祯与朱慈烺徐徐旋转。
星河环绕,明珠如雨。
“一颗明珠,对应一名修士。”
崇祯字字如凿,刻入朱慈烺心神:
“你只需在此处,摧毁其中任意一颗——对应修士,便会神智尽丧,终生沦为行尸走肉。”
言罢,一颗色泽略暗的明珠飞出,悬停在朱慈烺面前。
“李自成。”
朱慈烺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颗灰珠,看着它在眼前缓缓旋转,内里依稀勾勒出一个披红袍、提断刀的身影。
捏碎它。
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个搅动数省的贼首,便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意识的抹除。
朱慈烺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
即将触及的刹那——
崇祯袍袖。
万颗明珠星河倒卷,齐齐坠回溪流之中,溅起细密水花。
“两年后,神通【信域】,将正式扎根于大明生灵。”
“无论胎息、练气、筑基,乃至紫府——只要生于斯、长于斯,意志存续便终身为【信域】所系。”
崇祯看向朱慈烺,目光深静如渊:
“换言之,万民之醒寐,皆系朕念。”
“谁能脱离朕的掌控?”
朱慈烺彻底僵在原地。
脑中嗡嗡作响,似有万千雷霆于颅腔炸开。
从小到大,母后总说父皇本领通天。
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父皇之能,非止于生杀予夺,而是凌驾于众生意志之上,决精神之存亡!
四肢百骸如浸冰窟。
朱慈烺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