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制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将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着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以药物催产?”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产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制此药。”
朱慈烺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产,与催产药物何干?莫要将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尽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于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上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余。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着渺茫的期望,吞下来历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产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过去四年,南直隶乡间诞下早产婴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无心、亦无力养护,夭折者……”
郑三俊缓缓闭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
精木所制的厢壁,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内凹陷。
“三年!此药在南直隶流传、贩卖、祸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高起潜,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
“你们南京六部,上至尚书侍郎,下至州县佐吏,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无一人过问?无一人阻拦?”
官员们如遭针刺,纷纷垂首避视。
无需言语。
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似郑三俊、张之极这般上位者,当真沉迷修炼、不问俗务;
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只因对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从基层往上,层层瞒报下来——
不对。
如此大范围的改变,内阁真的不知道吗?
孙先生不知道吗?
……母后知不知道?
说到底,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来?
“我说大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嘴里叼着根草茎,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谑:
“你就别难为这些大人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他们有什么错?”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愿买,自愿吃,自愿多生——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脸色铁青:
“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断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当幌子,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么生、怎么养、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乐意。”
“只要不聚众造反,不闹出民变,不碍着国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