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闻听朱慈烜近乎悖逆的言语,稳握鸠杖的右手,收紧了一瞬。
“二殿下,有些话,老身需说在前头。”
秦良玉道:
“此番联手,只为各取所需。”
“自然。”
朱慈烜浅笑道:
“将军助我除去周延儒,我助将军除去温体仁。”
“事成之后,两不相欠。”
“秦将军大可宽心。”
秦良玉这才点头,确认这番交易。
旋即,她手中鸠杖往脚下浸水的甲板一顿。
“笃。”
以杖尾接触点为中心,数尺内的船板表层木质,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细碎的木屑并未随风散落,反而被无形之力牵引,环绕两人周身,形成淡黄色气旋。
气旋不烈,却将外界倾盆而至的狂暴雨水排开,在喧哗的雨幕中撑开干燥安静的空间。
施法完毕,秦良玉切入正题:
“共除国蠹,殿下心中可具方略?”
朱慈烜的目光透过黄色气旋,望向模糊的台南,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若依常理,本当徐徐图之。”
“然眼下这场飓风,虽是天灾,未尝不是‘天时’。”
“海上数百竞渡修士,受此风浪所阻,绝难抵达台南。”
“曹大伴与精锐官修又已乘船北去救援。”
“待我登岸,便可借皇子身份,以救援为名调派台南驻军,尤其是刘泽清及其麾下主力离城。”
“周延儒的护卫力量将降至最低。”
朱慈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人少,顾忌便少。”
“届时秦将军先依计行事。”
“若将军一击功成,自然最好。”
“倘若将军失利,或周延儒另有保命底牌,我亦可从旁补上一击。”
秦良玉听罢,心中稍定。
这确比她原先设想的境况要好上许多。
她怀揣陛下所赐符箓,以为杀手锏;
但周延儒身为国之重臣、山东巡抚,焉知陛下未曾赐予他护身之物?
若其符箓恰是那种遇险自动触发的防御之宝,自己一击不中,符箓威能互抵之后;
仅凭她与几名川修,对上胎息八层、老辣深沉的周延儒,胜算着实难料。
今有朱慈烜承诺出手,无疑多了层保障。
秦良玉功法特殊,早在少林寺山门外初见,便窥破朱慈烜深藏不露的修为——
胎息六层的表象下,涌动的分明是胎息七层的气机。
秦良玉不由暗生惊澜。
须知当今天下,大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而年方十八便已跻身此列者,遍观大明仙朝,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言语间,官船在风浪中奋力前行,距台南海岸越来越近。
天地之威亦愈演愈烈。
目光所及,无论是翻墨般的海面,还是远处陆地的轮廓,皆被无边的雨幕与飞溅的浪沫吞噬。
飓风嘶吼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击船体。
船首处,纵然朱慈烜与秦良玉皆是大修士之身,在自然之力面前,亦需手扶舷板,方能稳住身形。
朱慈烜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忧色。
他不由自主地侧身,极力向北面什么也看不清的海域望去。
朱慈烜不担心周延儒。
今天杀不了,明天照样能杀。
普天之下,只有阿兄朱慈烺能牵动他的心神。
秦良玉何等眼力,缓声劝慰:
“飓风虽险,然大殿下修为已至胎息五层,更兼曹公公随身护持,必能履险如夷。”
朱慈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秦良玉说的在理,目光却未收回。
‘方才,我应当坚持与阿兄同去的。’
沉默片刻,秦良玉忽地开口,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敢问二殿下……殚精竭虑谋划这一切,真是为了大殿下?”
朱慈烜倏然回头:
“秦将军何出此问?”
秦良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老身戎马一生,亦读史册。”
“自古天家之事,关乎权位,多少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旧事,斑斑可考。”
“老身非是质疑殿下手足情深,只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老身不得不慎,亦难以全然置信,殿下所为,仅止于‘兄弟之情’四字。”
言辞委婉,意思却明白:
皇权面前无亲情。
你二皇子难道真无半点私心?
“史书所载,皆过往寻常。”
朱慈烜摇头失笑:
“却不知茫茫人海,亿兆生灵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是为例外。”
“我与阿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之事。”
“正因如此,周延儒才非死不可。”
朱慈烜眼中寒光凝如实质:
“唯有他死,郑三俊与钱士升方能再次上书,请立阿兄为太子。”此番,他必教此事尘埃落定,再无阻挠!
秦良玉心中顿时了然。
她远离中枢,对朝廷动向并非毫不知情。
早些年郑三俊联合一批南直隶官员,上疏请立皇长子朱慈烺为太子时,反对最为激烈的,便是山东的周延儒。
甚至不惜放下清剿儒修的重任,星夜抗旨返京,于朝会之上慷慨陈词:陛下修为通天,未来成就金丹,寿元无穷,乃大明万世不移的君父。
尤其是“永恒之君,何需储君?”
——此言一出,迎合者众。
立太子之议遂被搁置,再无下文。
想通此节,秦良玉只问了一句关键:
“册立太子,二殿下何以认为,除去周延儒,便能成事?”您将陛下置于何处?
朱慈烜回答:
“父皇闭关之前,特召母后与内阁诸臣至永寿宫,当面谕示:闭关期间,凡皇帝可行使之权柄,皆由母后与内阁共议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