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碎裂的废墟之上,在那些碎成齑粉的律法条文之间——
有一样东西,没有碎。
陈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破碗。
碗沿上的缺口粗糙扎手,缠着的麻线已经起了毛球,碗底干涸发黑的米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它丑。它脏。它一文不值。
可它是“人”的东西。
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在这世上挣扎过、受过苦、最后无声无息死掉的人,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玄的拇指,轻轻抚过碗沿的缺口。
他的眼睛干涩得要命,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但他的嘴唇在动。
极轻极轻地,对着那只碗,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连坐在三步外的王冲都没有听到。
他说的是——
“老夫……受教了。”
正厅的灯火摇曳了一下。
地龙里的银丝炭又“噼啪”响了一声。但这一声比方才的轻了些,像是某种正在慢慢燃尽的东西,发出的最后一丝气力。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王冲靠在廊柱上,死死盯着陈玄的背影。
他看到那个枯瘦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只破碗,佝偻的脊背在灯火里投下一道弯曲的影子。身边歪斜着一顶被摘下来的乌纱帽,帽翅的影子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两只垂死的蝴蝶的翅膀。
那影子很小。
小到他几乎要忽略它。
可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老人变了。
王冲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他只是隐隐觉得——以后的陈玄,会让他比以前更害怕。
以前的陈玄信“法”,而“法”是有规矩的、有边界的、有漏洞可钻的。
可一个不再信“法”的陈玄……
会信什么?
王冲不敢想。
正厅门外,北境的风雪呼啸而过,拍打着大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规律。
像是这座被罪恶与奢靡浸透的宅院,正在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迟来的、永不停歇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