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半空荡开利落的弧度,径直朝大门行去。
行至门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处宅院,如今便是陈大人与诸位钦差的歇脚驿馆。屋内通着地龙,备齐了热水,灶房有热腾腾的酒菜。外围皆由我镇北军精锐把守,飞鸟难渡,万无一失。”
她的步伐极稳,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后院偏厅备有九弟命人送来的上等金疮药,供羽林卫的弟兄们敷用。”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顿了顿。
那个停顿极其短暂,短到除了陈玄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但陈玄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韩月说“羽林卫的弟兄们”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里的冰冷消退了那么一丝。
只一丝。
转瞬即逝。
“陈大人且安心歇息。明日清晨,我自来迎大人前往王府。”
话到此处,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韩月大步跨出门槛。
她的背影没入北境漫天飞舞的狂暴风雪之中,干脆利落,不曾有半点回头。
那个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奇怪的是,它留在陈玄眼底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背影。
干净到不像是一个掌管杀伐的军中统领,倒像是一柄刚刚出鞘、还来不及沾上任何灰尘的新刀。
门外两名镇北军甲士双臂发力,重新合拢了那扇厚实的大门。
“嘭——”
门扉闭合的闷响在宽阔奢靡的正厅内激荡回旋,余音袅袅,仿佛一座巨大的棺椁盖子落下时最后的叹息。
将陈玄和王冲,彻底锁死在这座用人骨和血肉堆砌而成的华丽囚笼之中。
韩月走后,这偌大且富丽堂皇的宅院,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玄形单影只地立于正厅中央。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地龙管道里,银丝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弹跳,听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底下啃噬骨头。
他垂首看着掌心那本账册。
他又抬头环视这富丽堂皇的厅堂。
百年紫檀。南海珍珠。御窑金砖。无烟地龙。汉白玉影壁。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只破碗上。
破碗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的红木托盘上,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沉默的证人。
它什么都不说。但它什么都看见了。
它看见了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觥筹交错的宴席,莺歌燕舞的堂会,赵德芳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翻阅这本牛皮账册时志得意满的笑容。
它也看见了它前任主人——那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民——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蜷缩着身子,用发抖的双手端起这只碗,将最后一口发酸的米浆送进干裂的嘴唇。
然后死了。
无声无息地死了。
像一粒灰尘从空气中落到地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甚至不如赵德芳院子里死掉的一盆花金贵。
这一屋子的东西里,只有那只碗是属于“人”的。
其余的一切,都属于“鬼”。
“大人……”
王冲弓着身子凑近。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一个羽林卫副统领该有的样子了——沙哑、虚弱,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急切。
“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陈玄充耳不闻。
他拖着蹒跚的步子,行至一张雕花紫檀太师椅前。
那张椅子很大,很宽,椅背上雕着繁复精美的如意云纹,扶手打磨得光滑如玉——这是赵德芳生前坐过的椅子。一个用北境百姓尸骨垒起的座位。
陈玄没有坐下。
他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冲瞠目结舌的事——他将那本牛皮账册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椅面正中央。
放好之后,他退开两步。
像是在供奉什么东西。
又像是在审判什么东西。
再然后,他走到正厅角落,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那只磕了口、缠着麻线的破碗捧了起来。
他抱着那只碗,颓然坐到了正厅门槛上。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两条腿耷拉在门槛外头。残破的紫色官袍堆在脚边,像一面被人从旗杆上扯下来、丢在泥地里的旧旗帜。
怀里抱着那只破碗,佝偻着背,看上去不像一个正二品的大理寺卿,倒像是雁门关街头随便哪个歇脚的、累到了极点的老头子。
坐下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了自己头顶。
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顶乌纱帽。
他在城门口曾经一丝不苟地把它扶正过。他在下马时曾经把它的帽檐压低过。他在那些羽林卫面前,甚至在他自己面前,一直死死守着这顶帽子代表的东西——朝廷的脸面。大夏的法度。他陈玄身为钦差的最后一点体面。
此刻,他枯瘦的手指握住了帽翅。
轻轻地,缓缓地,将那顶乌纱帽从头上摘了下来。
没有用力,没有愤怒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摘了下来。
然后把它放在了身旁的门槛上,与自己并排。
那顶乌纱帽歪歪斜斜地躺在冰冷的石头门槛上,在厅堂灯火的映照下,帽翅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像是两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倍感疲乏。
那份疲乏,并非源自身躯的劳顿。一线天峡谷的死战、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北境的严寒与风雪,都不是他此刻真正疲乏的原因。
让他疲乏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碎了。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
可偏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