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给自己,也像是说给她。
“你既走到这里,我拦不住。”
他神情重新凝重,语气沉稳:
“那便说吧。”
“和你接触的——是谁?”
他抬眼,盯着拓跋燕回。
“若真要在大尧之中寻能插手大汗之争的人。”
“此类人物,本就不多。”
他的指尖在几上轻轻敲动,声声如鼓点。
“香山书院王之山,大尧帝师,声望震世,文武百官皆尊。”
“此人虽不掌兵,却能以学统士,以言动朝堂,若他愿出手,足可令大尧士子北上。”
清国公顿了顿,又道:
“大尧第一军,穆家军统帅穆起章。”
“如今大尧境内最能打的军权都在他手里。”
“但穆家军守大尧各地,不轻动,若动,便是举国之战,没有中间道可走。”
“再有——”
“内卫统领,荀直,师承落剑山庄。”
“掌控大尧皇城暗网,若他点头,可使情报连锁调动,切断南进之军的供线与回程。”
他抬眼,目光凝重如山。
“除此之外,能够真正触及国本,干预两国存亡的大尧之人——”
“已经没有第四个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映出深深浅浅的影。
清国公声音缓慢而沉稳:
“我问你。”
“你接触的人——是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
堂内安静如死雪落地。
拓跋燕回抬眼,神情不变。
“不是他们。”
清国公的手指停下。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仿佛被风吹了一下。
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沉下:
“谁?”
拓跋燕回没有急着回答。
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
清脆的一声,像刀刃敲在石上。
随后,她抬眼,直视清国公。
每一个字,清晰、冷静、无一丝浮动。
“是——
大尧皇帝。
萧宁。”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被打碎了。
不是炸裂。
不是轰鸣。
而是彻底的寂静。
然后——
清国公站了起来。
不是缓慢。
是骤然。
那一下,椅脚在地上发出极重的一声。
像是铁甲将军在战场中拔刀。
他的脸色,在一瞬之间,彻底变了。
血色褪净。
眼中震怒、震惊、不信、荒诞、不可理喻,一层层漫上来。
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谎。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喉中硬生生挤出来。
拓跋燕回抬眼,平静重复:
“是萧宁。”
火光在清国公眼中颤抖。
他咬着牙,低声,慢慢地,一寸一寸问:
“你说——大尧那个半年前还被称为‘最无能储君’、‘登基三月便要亡国’的萧宁?”
“那个被大尧百官暗骂为‘书房皇帝’、‘架空之君’的萧宁?”
“那个连朝中老臣都不放在眼里的——小皇帝?”
他的语气里,已经不是讥讽。
而是一种冷冷的、不愿相信却不得不问出的不可置信。
拓跋燕回没有避。
“是他。”
清国公盯着她,眼中有着近似荒芜的怒。
“你疯了。”
他说。
声音很低,却极狠。
“疯得彻底。”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是笑,还是十年冰决突然松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在把你五哥的血,押在一个半年前还需要群臣扶着才能站稳的少年皇帝身上!”
“你在用大都的最后一点底气,去赌一个他甚至保不住自己国土的皇帝!”
他的声音渐渐嘶哑: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她。
眼中不是对她。
是对命。
“你这是——”
“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让自己跪着——把脖子贴上去。”
堂内风声仿佛灌了进来。
火焰摇动,一瞬暗,一瞬亮。
拓跋燕回没有说话。
只是任他盯。
清国公终于笑了。
笑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骨髓里翻出的悲凉。
“丫头。”
“你不是在复仇。”
“你是在自杀。”
他的声音轻,却像重石落在静水深底。
清国公盯着拓跋燕回。
那一瞬,他眼中原本挣扎出的那点微光——彻底熄了。
像久雪初融的暗河,本以为要流动,却在下一刻重新被寒冰冻住。
他的背脊微微弯下去,像肩上那把十年来压着的刀,又重新落回心口。
不是衰老。
不是疲惫。
是——死心。
萧宁。
他竟然从拓跋燕回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清国公的指尖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
心口涌出一阵说不出的冷。
荒唐。
简直荒唐。
拓跋燕回一定是疯了。
他心中这样说着,甚至连愤怒都淡了,只剩下深到骨髓的不可理喻。
与这个大尧皇帝联手?
助他?
借他?
押全部生死在他身上?
——这不是谋,这是疯。
他闭了闭眼,许多关于萧宁的传闻,在心底浮现,一条条、一件件,如污泥堆叠般呈现。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被称为大尧“第一纨绔”的皇帝。
继位前,醉酒逐月,斗鸡走马,夜宴十里紅灯,不识政理,不论军务,花天酒地,荒唐至极。
京中酒肆、赌坊、花院,只要提“小昌南王”四字,便无人不知,无人不笑。
说他什么?
“生而无骨。”
“笑里无心。”
“眼中无人。”
一个被当做笑柄养大的小王爷。
然后是登基。
登基那日,大尧朝堂本以为换了个傀儡。
人人都知道,真正掌权的,是那几个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