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耙细碎,每一寸土都要在手中捏过,确保无半点硬块碎石。捡出的杂物在田边堆成整齐的小丘。底肥按方配比,猪牛粪的腐熟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焦香、骨粉的微腥,在春光中弥散。下种时,罗公真的取来麻绳,两端系在竹竿上,拉得笔直,沿绳每隔三尺便插一截竹签标记。种薯下穴前,他还要对着日头照看半晌,选那芽眼最饱满圆润的,以草木灰细细裹了,方郑重放入穴中,覆土轻压,如同安置婴儿。
粗放区则由韦公带着三牛,近乎随意地开挖。韦公有意变换花样:这边挖得深些,那边就浅些;这边撒把灶灰,那边干脆什么也不放;种茎随手拿,粗的细的、有芽的芽小的,混在一处。他甚至在墙角特意留出两小片地,一片碎石多些,一片土色明显发黄贫瘠,也各扔了几段种茎进去,覆上薄土了事。不过半日功夫,粗放区便已种完,看起来高高低低、疏疏密密,颇有些山野杂地的模样。
木昌森来回巡视,时而在精工区蹲下,抓把土在手中捻捻,对罗公道:“此穴底肥可再拌得匀些,莫要结团。”时而在粗放区指点韦公:“此处可再故意种得密些,一穴放入两三段,看看它们争抢阳光地力,最终能活下几成。”
待两区皆种毕,景象已是迥然不同。
东侧精工区,土色深褐松软,畦垄整齐划一,每一穴的位置都如棋盘落子般规整,透着一股肃然的郑重。西侧粗放区则土色斑驳,地面起伏,植株分布疏密无定,更贴近山间寻常坡地、田边地角的自然状态,甚至有一种野蛮生长的随意感。
木守玄负手立于两区之间,目光左右移动,心中暗叹:这一精一粗,一庄一谐,一似庙堂礼乐,一似山野民歌,并列于此小小院落,倒成了天地生养之道的生动注脚。
种植既毕,接下来便是那关键的“去毒”工序演示。
院角早已砌起一座简易灶台,上置大铁锅。旁边一溜排开十数个陶缸、木盆,皆已洗净。苗振领着两个小道童,按木昌森吩咐,在每个容器外侧用毛笔写上标记:“精工区薯块-浸三日”、“精工区茎段-浸五日”、“粗放区薯块-浸七日”、“粗放区-晒干后浸五日”、“猛蒸半时辰”、“文煮一时辰”……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木昌森取来一段木薯,当众演示。如何持刀削去外层褐色粗皮,露出内里洁白薯肉;如何将薯肉切成均匀薄片,厚不过一分;如何将薯片置于细竹篓中,放入流动溪水冲刷;若无活水,则需如何换水,水色初时乳白浑浊,需换至清澈为止。
“此为稳妥之法,需浸足五日,每日换水两次。”木昌森将已浸泡一日的薯片展示给众人看,原本乳白的浆汁已去大半,“但此法费水费时。我们需试的,便是能否在确保去尽毒性的前提下,省些功夫。”
他将不同处理的薯片分置各盆,倒入清水,吩咐苗振:“每日晨、昏各察视一次,记录水质变化、薯片软硬、有无异味。浸泡期满后,按标记分别蒸煮。蒸煮时,记下起火时辰、火候大小、蒸汽状况、出锅时辰。蒸煮后,各取少许,分置不同陶碗,标记清楚。”
最后,他指着院角一个小竹笼,里面关着两只鸡、一条土狗:“这便是试毒的‘先锋’。每一批处理完毕的木薯,无论蒸煮成糊、成饼,皆需先喂它们少许。观察一日夜,若无异状,方可由人试尝。试尝也需从极少开始,循序渐进。”
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近中天。
春阳和暖,毫无偏私地洒在这方小院。东侧精工区与西侧粗放区的木薯种茎,已悄然埋入截然不同的境遇之中,静待萌发。池边,那十几只标志着不同处理方法的陶缸木盆静静排列,清水映着天光,薯片沉浮,等待着时间的检验与比较。
木昌森独自站在那条虚拟的分界线上,左望是精心营造的秩序,右望是模拟自然的芜杂。春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目光沉静,望向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他知道,真正的答案,需要数月的光阴、精心的照料、细致的记录才能揭晓。木薯的产量高低、去毒之法的最优解、在不同条件下的生存底线……所有这些具体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即将展开的生长历程中。
但这“对照”的种子,今日已深深播下。
它播在土里,更播在人心。
从炼铁坊中不同配比、不同火候的反复尝试,到这小小院落里精工与粗放的并列比较;从“梦授”中那些超越时代的零散知识,到如今这系统、缜密、追求实证的探索方法——这条务实之路,正在这群避居山野的人们脚下,一点点拓宽、夯实。
木守玄悄然走到儿子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向那片土地,望向更远的、被春山翠色环抱的天空。
未来仓廪能否因此丰实?这海外而来的陌生作物,能否真的在此地扎根,成为活人无数的福音?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藏在精工与粗放那即将显现的差异之中,藏在那一册册即将被墨迹填满的记录里,藏在那种悄然萌发的、朴素的信念之中——
重验据,明对比,以求真知。
此乃造化之功,亦是人间正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