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的年轻楚州王。
楚骁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眼神却清澈如秋水,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凌厉战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兀烈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释然,有遗憾,有追忆,有落幕的苍凉,也有一丝……终于得见更高风景的满足。
他缓缓地,缓缓地,挺直了那一直如标枪般笔直的脊背。
然后,对着楚骁,对着这个在武道之上彻底超越了他、将他从神坛击落的年轻人,微微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虽然无言。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败了。
草原的高山,兀烈台。
败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圣山脚下的雪原。
风停了。
云凝了。
数十万人的呼吸与心跳,仿佛都消失了。
时间,定格在“血狼牙”坠落、兀烈台低头的这一瞬。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绝望、恐惧、信仰崩塌与无尽悲愤的嘶吼,猛地从草原联军阵营中炸响!
是乌力罕。他目眦欲裂,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血色尽褪,如同厉鬼。他无法相信,不能接受!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心中无敌的战神,草原武道的神话……就这样……败了?败得如此……轻描淡写?败得如此……彻底?!
“不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们不会败!!”
“草原之神啊——!!!”
崩溃的哭喊、疯狂的质疑、绝望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草原联军阵营!许多人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涕泪横流。有人状若疯魔,挥舞着兵器想要冲出去,却被身边同样失魂落魄的人死死拉住。整个阵营,陷入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与绝望之中。
信仰的支柱,塌了。
生的希望,灭了。
赌约……他们输了。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战斗,是整个草原的未来,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世代传承的自由与灵魂!
反观楚州军阵——
短暂的、如同真空般的死寂之后。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炽热、都要歇斯底里的欢呼声、呐喊声、咆哮声,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化作毁天灭地的声浪海啸,疯狂地席卷了天地!
“王爷——万岁——!!!”
“赢了!王爷赢了!!”
“楚州万胜!大乾万胜!!”
“哈哈哈哈!我们赢了!赢了!!!”
无数的头盔、兵器被抛向天空!无数的将士泪流满面,相拥而泣,疯狂地嘶吼着,跳跃着!将领们激动得浑身发抖,陈潼老泪纵横,李牧仰天长啸,孙猛、刘莽、张诚等人更是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如同疯癫!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担忧、愤懑、期待……在这一刻,随着这酣畅淋漓、无可置疑的胜利,彻底宣泄出来!化作冲天的豪情与无上的荣耀!
他们的王!他们的新王!以重伤未愈之躯,闭目悟道,踏入传说中的“自我真意”之境,以近乎神迹般的方式,正面击败了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不仅雪洗了前耻,更一举赢得了关乎草原命运的惊天赌约!
这是何等的武功!何等的智慧!何等的……王者气运!
楚雄站在阵前,望着远处马背上那个虽然疲惫却如山岳般稳重的儿子,望着那杆象征着胜利与权柄的“楚州枪”,望着身后沸腾如海、忠诚狂热的军队,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
骁儿,你做到了。
你不仅赢回了尊严,更赢下了……未来。
这楚州,交给你,为父……放心了。
王妃早已哭倒在楚清怀里,那是喜悦到极致、骄傲到极致的泪水。
柳映雪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这世间最美丽、最骄傲的笑容。她的夫君,她的王,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战场中央。
楚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胸口的剧痛和内腑的翻腾提醒着他伤势的沉重,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与通透。他看了一眼对面低头不言的兀烈台,又看了看远处崩溃绝望的草原联军,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楚州枪”上。
枪身温润,“楚州”二字的光芒已悄然内敛,恢复古朴。但他能感觉到,这杆枪,与他之间,已经有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他抬起头,望向巍峨的圣山,望向更广阔的天空。
这一战,结束了。
但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调转马头,“逐风”会意,载着他,缓缓走向那一片沸腾的黑色海洋,走向那属于他的、无上荣光与如山责任的——王座。
身后,是败者的寂寥,与一个时代的终结。
身前,是胜者的欢呼,与一个崭新时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