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推事使团浩浩荡荡入城,比通知的早了一个多时辰,有点突击的意味。
公堂上,别驾黄兴毫不客气地坐上主位。司马张慵只能站在旁边,满心郁愤。都是推事使,对方拿着九郎君的口令当令箭,不但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第一时间让手下吏员抢占公廨上下紧要位置,真是欺人太甚。
“把公廨上下所有人叫来。”黄兴下了第一个命令。
很快,公廨上下齐至。黄兴与秦昭然对视一眼,后者示意他一切按计划行事。黄兴定下心来,扫视堂下众人:“县令何在?”
台下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黄兴脸色下沉:“本官说了,是所有人,县令为何不到?如此藐视州府之辈,难怪能干出杀官这种荒唐行径。”
俞昭券站出来道:“推事使容禀,县尊前日抵御黑狼帮攻城,本就身受重伤,昨日又与黑狼帮贼众鏖战于天火山,身上大小创口十余处,如今只是卧床难起,非是藐视州府,还望推事使明鉴。”
黄兴重拍惊堂木:“就算战死,总算还有一具尸体,难道本官连见他一面也不成?此子目中无人、居功自傲,简直不堪造就!”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推事使好不讲情理。陈伯气不过,小声咕哝了一句:“黑狼帮攻城,也不见州府派兵来援,这会非揪着人小错不放……”
黄兴再拍惊堂木:“堂下谁人说话?”
众人齐齐望向陈伯,后者脸一白,颤颤巍巍道:“没,没人说话啊。”
“还敢狡辩!”黄兴怒目圆睁,“本官听得清清楚楚,真是有什么样的官,就有什么样的手下,根本毫无担当!”
陈伯一听,气得脸色煞白:“大人骂小老儿便罢了,为何带上县尊?好,既然大人听得清清楚楚,那么请问,黑狼帮威胁尚在,州府援兵在哪?”
黄兴怒道:“州府自有考量,你一小小班头,也敢妄议,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伯心想自己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当下把心一横:“什么考量,大人倒说说看,若是能使小老儿心服,今日便是扛,我也将县尊扛来参见。”
班头吏员们瞠目结舌,这还是往日那个惯会偷奸耍滑的老陈头?
黄兴怒归怒,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首先灵州不设节度使,府兵只有五百,州府若是答应派兵,那么派多少合适呢?派少了吧,起不到什么作用,派多了,黑狼帮转头攻向灵州城怎么办?这并非没有先例。其次,派不派兵,无涯宗的态度很重要,只有赵崇义支持,这援兵才能派下来。
他们这些个五品别驾,五品知州,六品司马,除了知州还有点话语权,都还不如从七品的各曹参军,更别提正七品的司法参军了,那才是真正实权在握的机要成员。这官当得无比憋屈,甚至还不如谢允言这个一方县令。
但这些苦楚不足为外人道,懂的人自然懂。
黄兴心底怒恨极了,这老杀才,非要自己揭穿自己有多无能才肯罢休?
“来人,陈班头言语无状,冲撞本推事使,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叫他好好长个记性!”
此话一出,台下人人变色,以陈伯这副老骨头,五十大板岂非要了他的命去?还长什么记性,下辈子投胎好记得你这个推事使?只不过言语冲撞就要打杀,这又是哪门子的法理?
这时司马张慵忽然道:“博宇兄,有点过了吧。”
黄兴,字博宇。
黄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实在不冷静不行,首先是他确实有些过了,其次秦昭然忽然无故咳了两声,这就好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所以张慵一开口,他连忙就坡下驴:“既然半闲兄为他求情,就打五个板子吧,打完了给本使回去好好闭门思过。”
张慵,字半闲。
很快,外面传来陈伯的惨叫,还有他那兀自耿耿于怀的申辩叫冤:“我不服,你凭的什么律令打我?楚国既要法治,又岂能容你一家之言……”
公堂内鸦雀无声。
陈伯的反应,无疑给局势带来了几分阴霾。
张慵心中暗喜,青阳人心可用,黄兴再这么搞下去,人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这案子还没开始审就结束了。
黄兴有些头疼,自己急于在九郎君面前表现,所以卖力打压谢允言,没想到弄巧成拙,导致如此开局,这么多年的官场真是白混了。不行,必须得改变方针,不能继续针对谢允言了。
想到这里,他轻咳两声,说道:“南市牌楼上示众的脑袋,都是些什么人?”
“回推事使话,都是黑狼帮的。”有人答,“县尊还让在校场焚毁躯体,晚些时候,往白沙河里扬去,据说这样会那些贼子永世不能超生。”
楚律严禁损毁尸体,谢允言这小子怎么回事,这哪是官,分明是个法外狂徒……黄兴脸皮子微微抽搐,本想违心夸两句,但实在说不出口,只好不冷不热地道:“砍脑袋可以,损毁尸体就过分了。此事暂且不表,俞昭券是哪位?”
“正是在下。”俞昭券出列。
黄兴有了前车之鉴,和颜悦色道:“俞代主簿,听说你在青阳有间私塾,是个教书育人的夫子?”
俞昭券道:“正是。”
“好,俞代主簿进可为国府分忧,治理一方黎庶;退可为国府培养可用之才,乃国之柱石也。”
黄兴这话一出,底下人面色各异,原以为他还会借题发挥一番,没想到对俞昭券却是另外一副面孔。
“今日本使为查察谢县令杀官、放粮一案而来,俞代主簿对此案可有不同见解,比如,谢允言杀魏松,会否有私怨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