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神智恍惚了刹那,然后又自闭了。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马修经常会突然出神、发呆,这也通常是他们之间聊天的尾声。
除此之外,在沃恩看来,马修还算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这一天,又一次实验前的准备工作进行完毕,将重新“组装”好的幸运儿塞进培养罐里,沃恩走到马修面前坐下。
不等他开口,马修已经主动问道:“船走到哪了?”
“冰岛。”
“你没下船看看吗?听说风景不错。”
“那要深入内陆了,以后有时间再说。”
“我上次听你说,WAC急于扩大知名度,可是这艘船沿途经过好几个北欧国家,你怎么不和他们接触?”
马修虬结的长发堆在额前,沃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那寡淡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好奇。
这让沃恩觉得挺有意思的,便答道:“因为他们没有价值。”
“哪些价值?”
“任何价值都没有!”沃恩说,“人口、巫师、国际影响力……那些国家和冰岛一样,要人口有冰雪,要巫师有冰雪,魔法势力发展不起来,狼人都不愿意去,连国际联合会对他们都懒得理会,访问只会浪费时间。”
“也对……”
马修又开始发呆。
但这次他发呆的不久,沃恩刚准备结束今天的聊天,就听他再次开口:“你在报纸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沃恩好奇看了他一眼:“哪些话?”
“让狼人能行走在阳光下!”
“当然!”
“呼——”
马修长舒口气,低声说:“你是个骄傲的人,我相信你说到就会做到……”
沃恩猜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重新坐下,直言问道:“你这样问,是准备投靠我吗?”
“是的!”
沃恩越发感兴趣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脏乱的长发后,马修的眼神迷茫了刹那,他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显然不是因为惧怕死亡。
真正的马修,早在20年,第一次变身后醒来的那个早上,就已经死了,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灵魂沉入地狱的躯壳而已。
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无法爬出格雷伯克为他制造的深渊。
直到……
马修眼眸里微微闪烁起神采,他抬起头,看着沃恩:“你之前说价值……我想在你这里,找到我的价值……”
马修感觉到自己在下沉。
周围是无尽的,看不到边界的黑暗。
脑袋昏昏沉沉,朦胧的意识像在梦里,感官又仿佛还在现实。
某一刻,他从黑暗中“掉”了出来,他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村庄里——是的,他看到了自己。
变成狼人的自己。
“他”疯狂在村庄的石板路奔跑,穿过一栋又一栋漆黑的房屋,往村庄另一头,唯一亮着的一栋小屋奔去。
头顶,圆月皎洁!
望着那小屋,马修瞪大眼睛,那是他记忆里非常熟悉,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地方!
不!
不要!
他焦虑的,恐惧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变成狼人的“自己”,但已经成为野兽的“他”没有任何停留,在圆月的背景下高高跃起,冲入小屋。
鲜血洒满窗棂。
剧烈的痛苦霎时间淹没而来,马修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然后,村庄在他眼前像裂开的镜子一样“破碎”了。
黑暗重新包围过来。
还没等他内心的痛苦稍作减轻,他的视角又出现在另一个场景中。
马修昏沉的意识有些恍然——此刻的自己不在现实世界,而是身处自己记忆之中,有人正在翻看他的记忆!
够了!
不要再看了!
醒悟过来的他想要呐喊,但入侵了他心灵世界的人,显然并不在乎他的心声,新出现的场景,如同麻瓜电影一般按照既定的线性叙事,重复他的遭遇。
那是20年前,刚转变为狼人,还没有彻底绝望的他!
那时的他还试图反抗格雷伯克,他来到伦敦,想找到魔法部帮助自己。
可世界给他的,只有绝望!
“签下法案吧,签下我们才能帮你!”
“你只是一只该死的野兽,肮脏的畜生,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签下法案,然后老老实实滚去你的安置地,格雷伯克?哈!好理由,假如有一天我杀了我的家人,我也可以这样说,反正格雷伯克又没法出庭作证……啊——我的眼睛!”
“抓住他,他往那里去了!”
接着便是战斗。
无休无止的战斗。
许许多多强大的傲罗参与进来,包括著名的阿拉斯托·穆迪,没有人想听他辩解……案件发展是非常清晰明了的,受害者是狼人管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凶手是狼人。
合情合理,符合逻辑!
逃亡一夜的马修身受重伤,直到钻进下水道的淤泥里,才逃过一劫。
之后便是流浪、身份暴露、继续逃亡……
重新唤醒的记忆和痛苦,让马修神智再次朦胧起来。
他浑浑噩噩,快进一样观看完自己曾经的“人生”,看到重伤垂死的自己,为了一口食物卑颜屈膝的自己,像狗一般被人追赶的自己。
以及最后,泰晤士河畔,他如行尸走肉一般,跪倒在格雷伯克脚边……
格雷伯克成功了,他用现实的遭遇和自己对他的仇恨,制造出一具心智扭曲的行尸走肉。
但格雷伯克也是失败的,因为他的办法,只有现实确实绝望,才真正有效。
马修的眼神终于重回清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方,这片虚幻空间那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无比深邃的天空,轻声说: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