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吵。
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习惯了听符纸燃烧的声音比心跳还清楚,习惯了在别人尖叫逃跑时反而往前迈一步。他不怕死,怕的是拖累别人,怕的是有人因为他停下脚步,怕的是……有人真的在乎他。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这儿,眼神亮得不像这个阴沉天气该有的样子,直直地看着他,说:“我很担心你。”
不是“你要小心”,不是“别太拼”,是“我很担心你”。
简单四个字,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冷话都堵了回去。
他垂下眼,面具遮住半张脸,只有左眼映着街边招牌投下的微光,颜色偏暗,像一块泡过水的旧铜。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她问。
“你知道我会冒险。”他答,“你也知道我不会停。”
她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因为我想说。”她声音没高,也没低,“因为我不是你师父,不是张天师,不是哪个高人前辈,我只是一个……认识你的人。我不懂术法,也不会画符,但我看得出你这两天不对劲。你的眼神变了,走路的姿态变了,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你在藏东西,而且藏得很累。”
陈墨没动。
但他肩膀松了一寸。
“我不是累。”他说。
“你是。”她打断他,“你只是不说。”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
街对面有个孩子跑过,手里攥着半根糖葫芦,笑得大声。一只野狗从垃圾堆里窜出来,追了几步又停下,趴回原地喘气。茶摊老汉收拾起空碗,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可其实发生了。
而且击中了他。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下面具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有分寸。”他说。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接危险活儿,每次走进不该进的屋子,每次面对将死之人,他都说“我有分寸”。可事实上,他常常没有。他会在关键时刻破戒救人,会为一句遗言追查三年,会明知是陷阱还一脚踏进去。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安慰。
林婉儿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种介于无奈和释然之间的表情。
“你说这话的时候,最没分寸。”她说。
陈墨一愣。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每次说‘我有分寸’的时候,都是最没分寸的那次。”她重复一遍,语气认真,“上次你在义庄炸了三枚镇魂雷,差点把整条街掀了,你还记得吗?你说‘我有分寸’。前年冬天你在城南破那个替身咒,把自己烧得半边眉毛没了,你也说‘我有分寸’。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所以我才担心。”
陈墨没说话。
他想反驳,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她说的全是事实。
他确实经常失控。
尤其是牵扯到过去的事。
尤其是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离开面具,落在烟杆上。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次一样过?”她反问。
他又愣住。
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林婉儿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肩头。
动作很轻,像拂灰。
“我不是要管你。”她说,“我也拦不住你。你想查什么,想去哪儿,我都不会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一个人去。”她说,“哪怕只是让我知道你在哪儿,哪怕只是留个信,也好过我听着风声瞎猜。我不想哪天听说你倒在哪个破院子里,被人当成流浪汉抬走。”
陈墨看着她。
她没笑,也没哭,就是那么站着,目光坦然。
他知道她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讲条件。她是真心实意地怕他出事。
而这份真心,重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下次去之前。”
“拉钩?”
他一怔。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拉了钩就得算数,骗人会被雷劈。”
他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齐,指节处有一点薄茧,像是经常写字留下的。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手,用小指勾了上去。
“叮”的一声轻响。
是他腰间的铜钱串碰到了桌角。
两人手指一触即分。
“这就算定了。”她说。
陈墨把手插回口袋,低声说:“嗯。”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尴尬,也不是冷场,而是一种微妙的松弛感,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圈。
林婉儿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依旧厚重,但西边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橙红的光。
“你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回住处。”他说,“清理点东西。”
“一个人?”
“暂时是。”
她没再问,只是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拿着。”
“什么?”
“护身符。”她说,“我自己画的,没你那种威力,但好歹能挡点小邪祟。别嫌弃。”
陈墨接过,布袋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第一次缝。他捏了捏,里面是张叠好的黄纸,边缘有些毛糙,墨迹也晕开了一点。
他知道这符画得不标准,灵气微弱,甚至经不起一场大雨冲刷。
可他还是收下了。
放进怀里,贴着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