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释,不告辞,哪怕对方是张天师,是林婉儿,是曾经救过他命的老道士。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习惯了把所有风险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用“我不信人”当借口,把所有人都推开。
可这一次,他站在这儿,面对张天师,说出了“那就别躲”。
不是“我去查”,不是“我来解决”,而是“别躲”。
意味着承认危险,也意味着准备迎战。
更意味着——他不再打算一个人扛。
张天师看着他,眼神没变,但肩头那股沉气似乎轻了一分。
他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拂尘微微一抬,指向巷口那块残碑。
碑身早已断裂,只剩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贞元十七年立”几个字。那是百年前一场大旱后百姓集资修渠的纪功碑,后来渠塌人亡,碑也被雷劈过,从此没人敢靠近。
此刻,碑底阴影里,有几点火星在闪。
不是火,是香灰。
三炷香,插在裂缝中,已燃尽大半,香脚焦黑,灰烬未落。
陈墨盯着那香看了两秒。
他知道这不是民间祭拜。
普通人家烧香,用红纸包香,插在土堆或石缝,讲究点的会带个小香炉。而这三炷香,是特制的素芯檀香,香身笔直,无纹无饰,是道门中人专用,用于警示同道。
有人在他来之前,已经来过。
而且是同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一刻钟前。”张天师答,“我本要去你住处找你,路过此地,察觉香灰未冷,气机残留。香是我二十年前赠予玄符院旧友之物,如今世上不超过十把。有人用它示警,却不留名。”
陈墨眯起眼。
不留名,说明对方不敢露面。
或是不能。
但他用了张天师的香,意味着信任,至少不敌对。
“你查过香灰?”他问。
“查了。”张天师拂尘轻扫,香灰飘起,落在他掌心,呈灰黑色,边缘泛紫。“加了血灰,是活人血,非牲畜。施术者以自身精血催香,只为让讯息传得更远。可惜……香未燃尽,讯息中断。”
陈墨蹲下身,伸手捻了点香灰,搓了搓。
触感粗糙,带着一丝腥气。
他抬头:“血型是O型,三十岁上下,气血偏虚,最近受过伤。”
张天师略一颔首:“你和我想到一处了。”
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用生命传递消息。
而消息还没送完。
他看向张天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等你回来。”张天师说,“我本要去寻你,怕你不知局势已变,贸然行动。现在你已知情,我们需尽快商议对策。”
陈墨没动。
他知道“商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合作。
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查就查,想走就走。接下来的事,牵扯太大,对手太深,单打独斗只会被一口吞掉。
他摸了摸心口的护身符。
布袋还在,黄纸没动。
他想起林婉儿说的:“别一个人去。”
也想起自己答应的:“我会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依旧闷热,但肺里像是多了点东西,压得不那么空了。
“走吧。”他说。
张天师点头,转身先行。
陈墨跟在后面,脚步稳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旧巷,走向北岭方向。巷子越走越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细线,星光未现,夜影已临。
走到巷口最后一盏灯笼下时,陈墨忽然停下。
他回头。
巷子空荡,石板潮湿,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啪地贴在墙上。
他没看见人。
也没听见声。
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不是恶意,也不是窥探。
是一种……等待。
他没久留,转身跟上张天师。
但左手却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墨玉烟杆。
烟杆冰凉,棱角分明。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他也知道,有些人已经倒下,有些人正在赶来,有些人躲在暗处,等着看他是不是真的敢迎上去。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直到北岭山脚的第一级石阶出现在眼前。
张天师停下,回头看他:“还撑得住?”
陈墨抬头,左眼映着山道两侧的萤火灯,光点微弱,却没熄。
“还能走。”他说。
张天师没再多问,转身拾级而上。
陈墨跟在后面,脚步没慢。
山风开始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终于冲散了那股闷热。
他摸了摸面具,确认它还在。
也摸了摸心脏,确认护身符没丢。
他知道,这一趟上去,不会再有“独自查明真相”的奢望。
阴谋已经升级。
危机就在眼前。
而他,必须接下这一棒。
不能再躲。
也不能再逃。
他只是不知道——
山上等他的,是盟友,还是又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