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象征着离阳皇权的紫檀木长案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赵清雪站在他身后,与他相距不过三尺。
她就那样站着,月白色的衣裙在烛光下同样泛着柔和的光。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正望着长案对面的两人。
望着张巨鹿。
望着顾剑棠。
望着她最信任的两位老臣。
张巨鹿坐在长案左侧的紫檀木圈椅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眸,此刻微微垂着,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可那眼中,分明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着。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摩挲的,是腰间那枚随身携带的玉佩。
那玉佩是先帝赐给他的,上面刻着“忠”字。
三十年了。
这枚玉佩,他从没有离过身。
顾剑棠坐在长案右侧。
他的坐姿依旧笔挺,玄铁战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可那双虎目,此刻却低垂着,落在自己那双沾着血迹的手上。
虎口处的伤口已经凝固,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那血痂在他掌心,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对于这俩人的沉默,秦牧也不在意,而是收回目光,落在长案上。
那张舆图,此刻就摊在他面前。
舆图上,标注着离阳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此刻就在他眼前。
很快,这些地方也将会属于大秦所有。
张巨鹿的目光,落在秦牧目光所看的地方,心中突然一跳,本能告诉他,必须现在转移话题。
于是他声音沙哑地问:
“陛下具体想谈什么?”
秦牧看着他,轻轻笑了。
“谈什么?”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更加慵懒。
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张巨鹿脸上。
“张相。”
“朕方才听你们商量了半天。”
“又是聘礼,又是陪嫁,又是如何应对朝野,又是如何应对北境。”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那咱们就从这些开始谈吧。”
张巨鹿沉默了。
他看着秦牧,看着那张含笑的、从容的脸。
心中,那刚刚压下去的不甘,又翻涌了一下。
聘礼。
陪嫁。
这些本该是离阳向大秦索要的东西。
这些本该是他们谈判的筹码。
可此刻,从秦牧口中说出来,却让他觉得——
好讽刺。
张巨鹿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想谈什么,臣便谈什么。”
秦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卖关子。
只是淡淡道:
“那就从聘礼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巨鹿脸上:
“你们离阳,想要什么?”
张巨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秦牧,看着那张认真的、毫无作伪的脸。
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的东西多了。
想要大秦割让澜沧江以东的三座城池。
想要大秦赔偿黄金百万两。
想要大秦承诺永不侵犯离阳边境。
想要——
可他知道,这些都不可能。
因为秦牧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通知的。
是来让他们接受的。
张巨鹿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臣斗胆。”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离阳只想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陛下的平安。”
秦牧挑了挑眉。
“就这些?”
张巨鹿看着他,点了点头。
“就这些。”
他说,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只要陛下平安。”
“只要陛下不受委屈。”
“只要陛下……”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过得开心。”
“离阳,别无他求。”
秦牧沉默了。
他看着张巨鹿,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那双浑浊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眸。
许久。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张巨鹿的身体,猛地一颤。
秦牧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朕答应你。”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落在赵清雪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温柔。
“她会是朕的皇后。”
“朕会护她周全。”
“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张巨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站起身,绕过那张紫檀木长案,走到秦牧面前。
然后——
“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去。
额头,深深触地。
那金砖地面冰凉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跪在那里,声音哽咽而颤抖:
“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谢陛下隆恩。”
顾剑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张巨鹿跪下去的身影,看着他那苍老的、微微颤抖的脊背。
那双虎目中,此刻也泛起了泪光。
可他咬着牙,没有跪下。
只是坐在那里,死死地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可他感觉不到。
只是死死地盯着秦牧。
赵清雪更是心中一颤,眼眶泛红,心中满是心疼。
她想扶起张巨鹿,但秦牧在这,她不能这么做,她怕秦牧生气,进而迁怒于张巨鹿。
秦牧的目光,从张巨鹿身上移开,落在顾剑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