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土被运送过来,堆积如山。
朱政和捂着鼻子,站在上风口,指挥着民夫们将硝土填入池中。
他看着眼前这壮观又荒诞的景象,心中依旧充满了不解。
这些混杂着人畜粪便、散发着恶臭的泥土,真的能炼出那雪白晶莹的硝石?
就在这时,刘靖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也来到了现场。
“不错,这股冲鼻的‘地气’很足,是上好的硝土。”
他拍了拍手,对一旁的朱政和道:“让人去收集草木灰,大量的草木灰。”
“草木灰?”
朱政和又是一愣。
“对。”
刘靖点头,这一次,他解释得更详细了一些,这既是说给朱政和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工匠和官吏听。
“此法,古已有之,名为淋卤煎硝。”
“硝土之中,含有一种‘土硝’,并非我等所需之物。而草木灰中,富含一种‘碱’。二者以水相融,便可置换,得我等所需之‘正硝’。”
“至于其中杂质,草木灰溶于水,可成碱液,能与部分杂质反应,使其沉淀。此为‘点卤’之法,与做豆腐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政和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土硝”、“正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古已有之”和“异曲同工之妙”这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震。
原来这不是刺史凭空臆想,而是有古法可依!
刺史博古通今,竟能从做豆腐这等小事中,悟出如此高深的道理!
圣人讲“格物致知”,可天下读书人,又有几人真正去“格物”了?
他们只是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将圣人的话语翻来覆去地咀嚼,却从未真正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这天地万物运转的道理。
做豆腐,谁人不知?
可谁又能从寻常的豆浆点卤中,联想到这化腐朽为神奇的煎硝之法?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我等空读圣贤书,自诩风雅,却对身边之物视而不见,对天地之理一无所知,当真可笑,可叹!
朱政和一时间看向刘靖的眼神都变了。
能追随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做一个微末的书吏,此生亦无憾矣!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办。
很快,大量的草木灰被运来,均匀地撒在硝土之上。
“注水!”
刘靖一声令下。
民夫们挑着一担担清澈的江水,缓缓倒入硝池之中。
水流渗透进硝土和草木灰,溶解着其中的可溶性盐类,然后慢慢地从池底的细沙稻草中过滤出来,汇聚成一股股浑浊的黄色液体,顺着出水口,流入一旁的收集池中。
这便是“淋卤”。
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碱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收集起来的卤水,被倒入一口口早已支好的大铁锅中。
“生火!熬煮!”
熊熊的烈火在锅底燃烧,锅内的卤水剧烈地翻滚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随着水分不断蒸发,卤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粘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口口翻滚的大锅。
朱政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当锅中的卤水熬到只剩下浅浅一层时,刘靖喝道:“停火!”
火焰熄灭,众人围了上去。
只见锅底,一层黄褐色的糊状物,正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这……这就是硝石?”
一个胆大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朱政和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东西,和雪白的硝石,没有半点关系啊!
难道……刺史大人这次,真的错了?
就在众人疑惑、失望之际,刘靖却笑了。
他取来一个木盆,舀起一勺滚烫的糊状物,然后对身旁的亲卫道:“取井水来!”
一桶冰凉的井水被提了过来。
刘靖将那勺滚烫的糊状物,猛地倒入冰凉的井水中!
“刺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缕白烟。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黄褐色的糊状物在接触到冷水的瞬间,竟迅速凝结、析出!
一点点,一缕缕,一片片……
无数雪白的晶体,凭空出现在水中,缓缓沉淀下去,在盆底铺了薄薄的一层!
它们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硝!是硝石!”
妙夙第一个尖叫起来,她冲上前,不顾盆里的水还带着余温,伸手捞起一把晶体,激动得满脸通红。
“无量天尊!真的是硝石,而且……而且纯度极高!”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政和目瞪口呆地看着盆底那层洁白的晶体,又看了看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粪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吧!
百姓们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神仙!刺史是神仙下凡啊!”
“俺的娘!粪土真的能变成金贵的硝石!”
“刘青天!刘青天显灵啦!”
无数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朝着刘靖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这一刻,刘靖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超越了“青天大老爷”,化为了能变废为宝的在世神仙!
他们看向刘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刘靖迎着无数道狂热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民心,尽入他手。
等到刘靖等人回到府邸,他转身,目光落在了依旧兴奋不已的妙夙身上。
“硝石有了,可还缺一味主药。”
妙夙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垮了下来,苦着脸道:“大人说的是硫磺。商院那边虽在各地暗中高价收购,但送来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碎末,量少价高,成色还驳杂不纯。要凑足工坊所需,简直是杯水车薪。”
“本官